那一声“牢笼”在院子里回荡，冷得人骨头缝里发凉。
刘二娃跪在地上，腿抖得跟筛糠似的。周眼镜抱着电脑，手指按在录像键上，一动不敢动。苏雅的手搭在药箱上，指节发白。我站在门口，盯着老太太那双发光的眼睛，后背一阵阵发寒。
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，说：“仙家息怒。六丈禅师当年所为，贫僧也有耳闻。但他已坐化千年，肉身不过是一具躯壳。仙家若想带走，贫僧不敢阻拦，只是……这肉身一挪，山里会不会出什么事？”
那个声音冷冷地笑了：“出事？能出什么事？俺们困在这山里三百年，还能出什么事？”
话音未落，院子里突然起了风。
不是普通的风，是那种凉飕飕的、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风。院子里的树叶哗哗作响，锅里的水泛起涟漪，连月亮都好像暗了一暗。
刘二娃哆嗦着说：“还……还有？”
风停了。
老太太身边，多了四道影子。
第一个是个白胡子老头，拄着拐杖，笑眯眯的，看起来很慈祥。他站在东边，身形半透明，像是雾做的。
第二个是个胖老太太，穿着深色棉袄，脸圆圆的，也笑眯眯的。她站在西边，比白胡子老头矮一截。
第三个是个穿青衣的女人，瘦高，腰肢细细的，走路像没有骨头。她站在南边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脸。
第四个是个灰不溜秋的小个子，蹲在北边的墙根底下，眼睛滴溜溜转，一会儿看看这个，一会儿看看那个。
刘二娃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老和尚念了一句佛号：“胡黄白柳灰，五大仙齐聚。贫僧活了七十年，头一回见。”
白胡子老头开口了，声音苍老但温和：“黄仙，你把俺们叫出来干啥？俺在家睡得好好的。”
黄仙哼了一声：“睡睡睡，就知道睡。六丈那肉身不挪走，俺们一辈子别想回关内。”
胖老太太说：“回关内干啥？这儿挺好的，有吃有喝。”
黄仙瞪了她一眼：“你懂个屁！俺们出来修行，求的是自在。困在这山里三百年，算啥自在？”
青衣女人没说话，只是抬起眼睛看了我们一眼。那眼神冷得跟蛇一样，刘二娃往后缩了缩。
灰不溜秋的小个子蹲在墙根底下，吱吱吱笑了几声，说：“黄仙，你急啥？这几个后生，不就是你等的人吗？”
黄仙愣了一下，转头看着我们。
那双发光的眼睛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，最后定在我身上。
“你，是领头的？”
我说：“是。”
黄仙说：“那棵参王，你们种了一百棵参还债。这事儿俺认了。但俺们跟六丈的账，还没算。”
我说：“六丈已经死了一千年了。”
黄仙说：“死了？他的肉身还坐在那儿，困着俺们！你以为俺们为啥三百年出不了山海关？就是他那肉身压着！”
白胡子老头叹了口气，说：“黄仙，别吓着孩子。让俺来说。”
他往前飘了一步，对着我们拱了拱手。
“几位后生，俺是胡仙，修行最久，说话还算公道。三百年前，六丈那和尚来长白山，受人指使挖那棵参王。那参是俺们五个共同守着的灵物，三百年一开花，六十年一结果，俺们轮流守着。那年轮到黄仙当值，他一时大意，被六丈钻了空子。”
老韩跪在地上，抬起头，声音发抖：“那六丈……不是自己来的？”
胡仙摇摇头：“不是。他是替人来的。关内有个富商，快死了，想用千年人参续命。他花了大价钱请六丈来挖参。六丈挖了参，熬了汤，自己喝了——那富商没活，他倒活了一千年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那富商呢？”
胡仙说：“死了。六丈根本没给他留。”
胖老太太接话：“那和尚心黑，自个儿喝了参汤，坐化成佛。俺们气不过，找他算账，他用肉身把俺们压在这儿，说三百年后自会解脱。”
青衣女人终于开口，声音细细的，像蛇吐信：“今年，正好三百年。”
灰不溜秋的小个子吱吱吱又笑了：“三百年到了，参王的事儿也了了，但俺们还是出不去。为啥？他那肉身还在那儿坐着呢！”
黄仙盯着我，说：“小子，俺们要你们帮个忙。”
我说：“什么忙？”
黄仙说：“把六丈那肉身挪开。不用挪多远，就挪出正殿，让俺们过一下。俺们就是想回关内看看，看完就回来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回来？你们说话算话？”
黄仙瞪了他一眼：“俺们五大仙，从来说话算话。不像人，说话跟放屁似的。”
刘二娃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我看了看老和尚，老和尚叹了口气，说：“六丈的肉身，在升天寺供了一千年。若真能送五大仙一程，也是功德。”
苏雅说：“那肉身挪了，会不会腐坏？”
胡仙说：“不会。你们那锅熬的水，擦一遍就能保百年。”
老韩爬起来，说：“仙家，俺能帮上啥忙？”
黄仙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你？你身上那印子刚消，老实待着。”
他转向我们几个：“明晚子时，月正当空，来升天寺。俺们等着。”
说完，五道影子一闪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老太太身子一软，倒在地上。
我们赶紧跑过去，苏雅把她扶起来，摸了摸脉，说：“没事，就是累着了。”
老和尚念了一句佛号，说：“几位施主，明晚之事，贫僧陪你们去。”
刘二娃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：“我……我腿还是软的……”
周眼镜把电脑合上，说：“录下来了……”
我看着升天寺的方向。
明晚子时。
月正当空。
那尊坐了一千年的肉身，真的要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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