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子时之前,我们到了升天寺。
月亮又圆又大,挂在正殿的屋檐上,把整座庙照得亮堂堂的。院子里的石板地泛着白光,那口熬参锅还放在角落里,锅里的水已经凉了,但那股淡淡的药味还在。
老和尚打开正殿的门,六丈的肉身还是那个姿势,坐在那儿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
刘二娃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他说:“这……这坐了一千年了,会不会一动就散架?”
老和尚说:“不会。六丈肉身千年不腐,贫僧擦过多少次,硬着呢。”
苏雅走进去,围着肉身转了一圈。她伸手在衣服上轻轻按了按,说:“确实硬。不是干尸的那种硬,是……像木头。”
老韩站在院子中央,抽着烟,手有点抖。他活了一辈子,见过不少怪事,但跟仙家打交道,还是头一回。
周眼镜把电脑架在院子角落,摄像头对准正殿。他说:“今晚这事儿,得录下来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录下来,谁敢看?”
周眼镜说:“我敢。”
子时到了。
月亮升到正殿的正上方,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照在六丈的脸上。那张脸枯瘦,但五官清晰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
风起了。
还是那种凉飕飕的、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风。院子里的树叶哗哗响,正殿的门无风自动,吱呀一声开了。
五道影子,从门外飘进来。
第一个是胡仙,白胡子老头,拄着拐杖,慢悠悠走进来。
第二个是黄仙,瘦小干巴的小老头,眼睛贼亮。
第三个是白仙,胖老太太,笑眯眯的。
第四个是柳仙,穿青衣的女人,走路像蛇。
第五个是灰仙,灰不溜秋的小个子,蹲在门槛上。
五大仙,齐了。
胡仙走到六丈的肉身面前,站定了,看了很久。
他说:“三百年了。六丈,你欠俺们的,今天该还了。”
六丈的肉身一动不动。
黄仙哼了一声:“别跟他废话,直接搬。”
柳仙轻声说:“等等。搬之前,得把话说清楚。不然他以为俺们欺负他。”
白仙点点头:“柳仙说得对。让他们知道,六丈当年到底干了啥。”
灰仙蹲在门槛上,吱吱吱笑:“俺来说俺来说!俺记得最清楚!”
他开始讲。
声音又尖又快,像老鼠叫,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三百年前,关内有个富商,姓王,家财万贯,但得了怪病,快死了。他听说长白山有千年人参,吃了能续命,就花重金四处找人去挖。
找来找去,找到了六丈。
那时候六丈还不是禅师,是个游方和尚,有点本事,也贪钱。他收了富商的钱,带着几个人进了长白山。
进山之后,他找到那棵参王——就是被五大仙守了三百年那棵。
那年轮到黄仙当值。不巧,黄仙那天出去办事,不在。六丈趁着这个空当,挖了参,跑了。
黄仙回来之后,发现参没了,气得发了疯。他追到关内,找到那个富商,发现富商已经死了——六丈根本没把参给他,自己熬了喝了。
黄仙气不过,要找六丈算账。六丈却已经回了长白山,在升天寺坐化了。
他坐化之前,用佛法把自己的肉身变成一把锁,把五大仙困在这山里。
黄仙说:“俺们想走,走不了。想出山海关,出不去。他那肉身,就是牢笼。”
胡仙叹了口气:“三百年了。俺们没害过人,没作过恶,就是想回关内看看。他凭什么?”
白仙说:“他欠俺们的。欠了三百年的自在。”
柳仙轻声说:“今天,该还了。”
灰仙吱吱吱笑:“该还了该还了!”
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,说:“仙家所言,贫僧信了。那……如何还?”
黄仙盯着他,说:“把他的肉身挪开,让俺们过一下。就一下。”
老和尚说:“挪到哪儿?”
胡仙说:“不用远。就挪到殿外,让俺们从这门里走出去。”
老和尚看了看我。
我说:“老师父,六丈的肉身,您能做主吗?”
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六丈坐化千年,贫僧不过是个看门的。他的债,贫僧还不了。但仙家要的,只是一个公道。”
他点点头:“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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