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00六年春天,林婉茹又来天桥找我。
这回她没带人,自己开车来的。一辆白色宝马,停在路边,车窗摇下来,冲我招手。
“吴忧,上车。”
我愣了一下,说:“去哪儿?”
她说:“去我厂里。”
我指着摊子:“这咋办?”
她从包里掏出两百块,递给旁边卖水果的老陈:“师傅,帮看一下,回头请你喝酒。”
老陈眼睛都亮了,接过钱连连点头。
我收了摊,上了她的车。
车上有一股好闻的香味,淡淡的,不像那些发廊妹喷的那么冲。座椅软得跟沙发一样,我都不敢使劲坐,怕给坐坏了。
林婉茹看了我一眼,笑了:“咋了?没坐过好车?”
我说:“坐过。拖拉机。”
她笑得更大声了。
车子开了一会儿,进了一个工业区。两边全是厂房,灰扑扑的,有的冒烟,有的咣当咣当响。
她指着前面一个厂说:“那就是我的。”
我顺着看过去。
厂门不大,铁栅栏门,上头挂着牌子:“婉茹制衣厂”。里面是一栋四层楼,外墙贴的白瓷砖,有点发黄了。
车开进去,停在院子里。
我下车,四处看了看。
厂门朝南,坐北朝南,按理说是好朝向。但我总觉得哪儿不对。
林婉茹说:“咋样?”
我说:“先看看。”
她带我进车间。
车间在一楼,很大,几十台缝纫机排成几排,女工们低着头干活,哒哒哒的声音响成一片。窗户开着,但空气还是闷,有一股布料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我在车间里转了一圈,又上二楼、三楼、四楼。
四楼是办公室,她的。
办公室不大,一张老板桌,一个书柜,几张沙发。窗户朝西,下午太阳晒进来,有点热。
我站在窗边往外看。
外面是别的厂房,高的矮的,挤在一起。远处有一栋楼,特别高,是旁边电子厂的宿舍。
我说:“你这厂,开几年了?”
林婉茹说:“八年了。”
我说:“头几年咋样?”
她说:“头几年还行,后来一年不如一年。特别是离婚以后,订单越来越少,工人也越来越难招。”
我说:“你信不信风水?”
她说:“以前不信。自从认识你,有点信了。”
我说:“你这厂,风水有问题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啥问题?”
我指着外面那栋高楼说:“那是啥?”
她说:“电子厂的宿舍。”
我说:“它正对着你这儿,这叫‘逼压’。太高了,压着你的厂,气运起不来。”
我又指着车间方向说:“一楼车间,窗户朝北,北边是另一家厂的墙,挡得死死的。这叫‘无明堂’,气进不来。”
再指着她办公室:“你这办公室,窗户朝西,下午太阳晒,这叫‘西晒煞’。做生意的,最怕这个。”
林婉茹听完,脸色有点发白。
她说:“能破不?”
我说:“能。”
那天下午,我给她画了一张图。
厂门朝南,南边是路,路对面是一片空地。我说,这块空地要是能租下来,做停车场,或者种点树,就是“明堂”,能聚气。
她说:“那块地是村里的,可以租。”
我说:“厂门口,放一对石狮子,头朝外,镇煞。”
她说:“行。”
一楼车间,窗户朝北,没法改。我说,在车间北墙挂一面大镜子,对着窗户,把北边的气反射回去。然后在车间中间,放一个鱼缸,养六条金鱼,六是水数,能旺财。
她说:“鱼缸?车间里放鱼缸?”
我说:“对。水能化煞,也能引财。”
二楼三楼是仓库和宿舍,没啥大问题。
四楼她的办公室,问题最大。
我说:“你这办公室,得搬。”
她说:“搬哪去?”
我说:“搬到东边那间。”
东边那间是个杂物间,堆满了纸箱。
她说:“那间那么小,能行?”
我说:“东边是青龙位,管贵人、事业。你坐东朝西,背后有靠,面前开阔,气就顺了。”
她说:“那这间呢?”
我说:“这间做会客室。窗户上挂厚窗帘,挡住西晒。再在窗台上放一盆绿萝,吸煞气。”
她听完,看了我半天。
她说:“吴忧,你这些东西,从哪学的?”
我说:“我爷爷教的。”
她说:“你爷爷是干啥的?”
我说:“我们村的风水师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你咋不去干这个,在天桥底下摆摊?”
我说:“没人信。”
她说:“我信。”
那天晚上,她请我吃饭。
在一个大酒楼,包间里,就我们俩。
菜点了很多,吃不完。她一直给我夹菜,说我太瘦了,得多吃。
吃到一半,她突然说:“吴忧,我请你当我的顾问。”
我说:“啥顾问?”
她说:“风水顾问。你帮我看着厂里,该调啥调啥。我给你开工资。”
我说:“多少?”
她说:“一个月三千,包吃住。”
三千块。
我在天桥摆摊,一个月运气好能挣一千,运气不好只有五六百。
三千块,我想都不敢想。
我说:“你说真的?”
她说:“真的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我得回天桥把摊子收了。”
她说:“明天我陪你去。”
一个月后,林婉茹的厂变了。
厂门口多了两个石狮子,威风凛凛的。对面那片空地租下来了,铺了水泥,画了车位,停着十几辆车。工人们上下班方便多了。
车间里多了个鱼缸,放在中间,六条金鱼游来游去。女工们干活累了,抬头看看鱼,都说心情好了。
她的办公室搬到东边那间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窗台上放了盆绿萝,长得绿油油的。
那天我去她办公室,她正打电话。
挂了电话,她笑着说:“吴忧,告诉你个好消息。”
我说:“啥?”
她说:“刚接了个大单,香港的,一年三百多万。”
我说:“恭喜。”
她说:“你知道吗,那个香港老板来厂里看,一进门就说,你们厂气场好,看着就舒服。”
我笑了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推到我面前。
我说:“啥?”
她说:“打开看看。”
我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
是一捆一捆的钱。
她说:“这是二十万。谢谢你这几个月帮我的。”
我看着她,半天说不出话。
二十万。
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她说:“拿着。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我说:“太多了。”
她说:“不多。你知道我这几个月赚了多少吗?比你多一百倍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把钱收起来。
她说:“吴忧,你以后有啥打算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:“你有没有想过,把你们村那几个人叫出来?”
我愣了一下:“你说啥?”
她说:“你不是说过,你有几个朋友,从小一起长大的。现在你有点钱了,可以把他们叫出来,一起干。”
我说:“干啥?”
她说:“你想干的事。风水也好,算命也好,开公司也好。你一个人干,干不大。得有人帮你。”
我沉默了。
她说:“你想想。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林婉茹给我安排的宿舍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二十万。
铁三角。
刘二娃在广东,不知道在哪。
周眼镜在老家,不知道考上大学没有。
苏雅在村里当赤脚医生,不知道过得咋样。
我爬起来,拿出手机。
先给刘二娃打电话。
他换了好几次号码,我存的这个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。
拨过去,通了。
“喂?哪个?”
那声音,是刘二娃。
我说:“二娃子,是我。”
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一声大吼:“吴忧!我操你妈!你他妈死哪去了!”
二00六年夏天,刘二娃先来了。
他在惠州一个家具厂打工,干油漆,一个月九百块。接到我电话第二天就辞了工,背着蛇皮袋来了东莞。
我到车站接他。
他下车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
黑了,瘦了,眼睛还是那么小,但里头的光没了,变得浑浑的。手上全是茧子,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油漆。
他看到我,笑了。
那笑容,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说:“吴忧,你他妈发财了?”
我说:“发了一点。”
他说:“多少?”
我说:“够咱俩吃几年。”
他一把抱住我,抱得死紧。
他说:“我就知道,你小子肯定行。”
周眼镜来得晚一点。
他在成都读大学,读到大二,读不下去了。
不是成绩不好,是没钱。他爹病了,家里的钱全花光了,他得出来挣钱。
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,他正在工地上搬砖。
我说:“你来广东,我这边有事做。”
他说:“啥事?”
我说:“跟我干老本行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是说……那个?”
我说:“对,那个。”
三天后,他来了。
他还是戴着那副眼镜,但镜片厚了不少。瘦得跟竹竿一样,风吹一下都要倒。
他看到我和刘二娃,笑了。
那笑容,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说:“你们俩,还是那么黑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他妈还是那么瘦。”
我笑了。
铁三角,齐了。
苏雅没来。
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,她在村里给人看病。
我说:“苏雅,你来广东吧,我这边有事做。”
她说:“啥事?”
我说:“跟我干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走不开。”
我说:“为啥?”
她说:“村里就我一个大夫。我走了,他们咋办?”
我说:“你一个人管一个村?”
她说:“对。”
我沉默了。
她说:“吴忧,你好好干。我在这儿挺好。以后有机会,我去看你们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那儿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
刘二娃说:“苏雅不来?”
我说:“不来。”
周眼镜说:“她那个人,从小就主意正。她说来不了,就是来不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刘二娃拍拍我肩膀,说:“没事。咱仨也够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铁三角,少了苏雅。
但还是铁三角。
那天晚上,我们仨在林婉茹厂门口的烧烤摊喝酒。
刘二娃喝多了,拍着桌子说:“吴忧,咱们以后干啥?”
我说:“干咱们的老本行。”
周眼镜说:“算命?看风水?”
我说:“对。”
刘二娃说:“能挣钱不?”
我说:“能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还等啥?明天就干!”
我说:“不急。先培训。”
周眼镜说:“培训啥?”
我说:“培训你。你懂风水不?”
周眼镜摇头。
我说:“那就从明天开始,我教你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呢?”
我说:“你负责拉客。”
刘二娃说:“拉客?拉啥客?”
我说:“就是你那张嘴,去跟人吹,说我们多厉害多准,把人骗过来。”
刘二娃说:“骗?”
我说:“不是骗,是营销。”
刘二娃听不懂,但他点头。
他说:“行,你说啥就是啥。”
我举起酒杯,说:“来,干了。以后咱们仨,在这广东,干出一番事业。”
周眼镜举杯。
刘二娃举杯。
三只杯子碰在一起,啤酒沫溅出来。
月亮很亮,照得工业区的厂房白花花的。
我突然想起青石村,想起那片竹林,想起苏婉宁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