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和尚那一声“挪”,让整个正殿安静了几秒。
刘二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看看我,看看苏雅,看看周眼镜,最后盯着六丈那具肉身,眼神复杂得很。
黄仙哼了一声:“算你识相。”
胡仙摆摆手,示意他别说了。他往前飘了一步,对着老和尚作了个揖。
“老师父,俺们不是不讲理。六丈当年做的事,跟你无关。你肯放行,俺们记你一份情。”
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,说:“贫僧不要情。只求仙家日后……莫害人。”
白仙笑了,胖脸挤成一团:“俺们害人?俺们要是想害人,这山里的早就死绝了。俺们修行,求的是自在,不是杀生。”
柳仙轻声说:“三百年来,俺们没动过一个人。”
灰仙蹲在门槛上,吱吱吱笑:“除了黄仙那几次,但那不是俺们让的。”
黄仙瞪了他一眼:“你闭嘴。”
灰仙缩了缩脖子,不说话了。
我开口说:“那参王的事儿,到底清了没有?”
胡仙看着我,那双眼睛又深又远,像能看透人心。
他说:“清了。你们种的那一百棵参,俺们看着呢。长得好,用心种了。那小孩去告诉你们,就是代表俺们认了这笔账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老韩……”
黄仙接过话:“他没事。印子消了,俺不会找他。”
老韩站在院子里,听到这话,长出一口气,腿一软,靠在墙上了。
苏雅说:“那今晚,你们是想让我们帮忙挪肉身?”
胡仙点点头:“对。俺们不碰六丈的东西。你们是人,你们碰。”
周眼镜说:“怎么挪?直接抬出去?”
白仙说:“不能抬。得用那锅水擦一遍,然后请出来。”
老和尚说:“贫僧知道。那锅水吴大姐熬了三天,就是为这个准备的。”
灰仙蹲在门槛上,眼睛滴溜溜转,盯着那口锅。他说:“那水好,六丈喝了参汤,那水是参的根气。擦了之后,他还能再坐一千年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他还会回来吗?”
胡仙摇摇头:“不会。他走了。肉身只是一件衣服。”
黄仙哼了一声:“他早该走了。赖在这儿三百年,烦不烦?”
老和尚站起来,走到锅边,用柳条蘸了蘸锅里的水。那水已经凉了,但柳条蘸上去的时候,竟微微冒着热气。
他说:“几位施主,帮贫僧一把。”
我们走过去。
六丈的肉身很轻,轻得像一把干柴。我们按老和尚说的,先用柳条蘸水擦了一遍,然后慢慢把他从缸里扶出来。
他坐着的时候看起来不大,扶起来才发现,其实挺高的。骨头硬邦邦的,但皮肤还有弹性,擦过水之后,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刘二娃小声说:“这……这真是一千年前的人?”
老和尚点点头:“一千年。不长不短。”
我们把六丈抬到院子里,放在一张临时搭的木板上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枯瘦的脸,嘴角还是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
黄仙站在正殿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他说:“空了三百年。俺们总算能进去了。”
胡仙第一个走进正殿。他站在门槛里面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我们,作了个揖。
“几位,俺们走了。日后有缘,关内再见。”
白仙、柳仙、灰仙也跟着走进去。
黄仙最后一个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刘二娃一眼。
“小子,你那印子消了,俺不会再找你。但记住,进山的时候,心里敬着点。”
刘二娃拼命点头。
黄仙转身,消失在正殿的黑暗里。
风起了。
还是那种凉飕飕的风,从正殿里往外涌,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响。风越来越大,大到我们睁不开眼,大到那口锅都被吹翻了,锅里的水洒了一地。
然后,风停了。
月亮还是那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
我们睁开眼。
正殿里,空空荡荡。
五大仙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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