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之后,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刘二娃第一个开口,声音还带着抖:“走……走了?”
老和尚点点头:“走了。”
刘二娃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:“我他妈……我他妈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……”
周眼镜把电脑拿起来,检查了一下,说:“录下来了。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看清。”
苏雅站在我旁边,没说话。但她的手,一直攥着我的袖子,攥得很紧。
我拍了拍她的手,她才松开。
老韩从墙根底下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。他走到正殿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说:“空了。”
真的空了。
那座坐了六丈一千年的正殿,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佛像和供桌。没有了那尊肉身像,整个殿看起来大了不少,也冷了不少。
老和尚走到院子里,看着躺在木板上的六丈肉身。月光照在那张枯瘦的脸上,嘴角还是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
老和尚说:“六丈,你欠的债,今天还了。”
他念了一声佛号,转身对我们说:“几位施主,帮贫僧把他抬回去吧。”
刘二娃说:“抬回去?还坐那儿?”
老和尚说:“坐。但不是压着谁,就是坐着。”
我们走过去,把六丈的肉身抬起来。还是那么轻,轻得像一把干柴。抬进正殿,放到原来的位置上,摆好姿势。
老和尚用那锅剩下的水,在六丈身上又擦了一遍。他说:“这水能保他百年。百年之后,贫僧不在了,就靠后来人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老师父,您……”
老和尚笑了笑,说:“贫僧七十多了,能活几年是几年。六丈的事,贫僧也算有个交代了。”
我们从升天寺出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东方泛起鱼肚白,山峦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。月亮还挂在西边,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刘二娃走着走着,突然说:“那些仙家,真回关内了?”
老韩说:“应该是。它们等了三百多年,就是想回去看看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它们还会回来吗?”
老韩说:“不知道。但它们答应的事,应该会算话。”
苏雅说:“它们说不会害人。”
老韩点点头:“对。它们修行,求的是自在。自在,就不害人。”
回到赵医生家,天已经亮了。赵医生媳妇做了早饭,热腾腾的苞米粥、咸菜、煮鸡蛋。刘二娃吃了三大碗,吃完倒头就睡。
周眼镜抱着电脑,导了一夜录像。苏雅坐在炕沿上,翻她那本英文书,但翻了几页就没动了。
我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山。
那座山里,有我们种的一百棵参。有那群黄皮子。有那个红肚兜小孩。还有三百年的恩怨,今天终于了了。
老韩抽着烟,坐在门口。他抽了很久,突然说:“俺这辈子,值了。”
我说:“韩师傅,您以后还进山吗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进。但只采药,不挖参了。”
下午,赵医生把酬金转了过来。
两百万,一分不少。刘二娃醒来看到短信,抱着手机乐了半天。
晚上,赵医生媳妇又做了一桌子菜。猪肉炖粉条、酸菜白肉、蘸酱菜,还有一只炖鸡。刘二娃吃得满嘴流油,一边吃一边说:“这趟东北没白来,钱挣了,仙也见了,值!”
老和尚也来了,还是那身灰僧袍,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。他吃了几口菜,说:“几位施主,日后若有缘,再来升天寺看看。”
刘二娃说:“老师父,您那肉身像,还能坐多久?”
老和尚说:“贫僧在,就在。贫僧不在了,就不知道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锅参水,能保百年。”
老和尚点点头:“百年之后的事,贫僧管不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东莞。
老韩来送我们,站在村口,抽着烟。他说:“下次来,俺带你们去采药。长白山里好东西多着呢。”
刘二娃说:“韩师傅,您保重。下次来,我还带热成像仪,给您照照!”
老韩笑了笑,那笑容在晨光里,有点暖。
赵医生也来了,塞给我们一大包干粮和咸菜。他说:“路上吃。下次来,俺再给你们炖肉。”
老太太没来。老和尚说她累了,要歇几天。
车开了出去。
我从后视镜里看到,老韩和赵医生还站在村口,一直看着我们的车,直到消失在拐弯处。
刘二娃开着车,哼着歌。周眼镜在整理资料。苏雅看着窗外。
我拿出手机,想给林婉茹发个信息报平安。
刚打开,发现有一条未读短信。
陌生号码。
点开一看,只有四个字:
“山海关外”
我愣了一下。
发信时间,是凌晨三点——正是五大仙离开的时候。
我把手机收起来,没告诉他们。
车继续往南开。
窗外的山越来越少,平原越来越多。过了沈阳,过了锦州,前面就是山海关。
过了山海关,就是关内了。
我想,那些仙家,现在应该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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