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了六个小时,刘二娃困了,换我开。
他爬到后座,靠着窗户就睡着了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周眼镜坐在副驾驶,抱着电脑,把这次拍的照片和录像一张一张翻过去。苏雅靠在后座另一侧,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锦州,天快黑了。路边出现一个服务区,我说:“歇会儿?”
周眼镜点点头。我把车开进去,停在角落里。
服务区不大,几辆大货车停着,几个司机蹲在树荫下抽烟聊天。刘二娃还在睡,我没叫他。周眼镜去上厕所,苏雅下车透透气。
我站在车边,点了根烟。
苏雅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她说:“那条短信。”
我说:“嗯?”
她说:“你看了吧?”
我没说话。
她说:“山海关外,是什么意思?”
我抽了口烟,说:“可能是它们到了。”
苏雅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它们真能出关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但它们等了三百多年,总该试试。”
远处,几个大货车司机在聊天,东北口音飘过来:“过了山海关,就是关里了。那边暖和,不像咱们这儿,冬天冻死人。”
另一个说:“关里好啊,人多了,钱好挣。”
苏雅听着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她说:“它们要是真到了关里,会不会吓着人?”
我说:“它们修行三百年,应该不会。”
苏雅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说:“猜的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周眼镜从厕所出来,手里拿着手机,说:“我刚才查了一下,山海关是明长城的东端起点,也是关内和关外的分界线。过了山海关,就算进中原了。”
刘二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从车窗里探出头,说:“你们在聊啥?”
我说:“没什么。”
刘二娃说:“没什么?我听见你们说什么关里关外的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条短信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:“什么短信?”
周眼镜看了看我,我没说话。
刘二娃说:“你们有事瞒着我?”
苏雅说:“没事。上车吧,该走了。”
刘二娃嘟囔着,又缩回车里去。
车继续往南开。
过了山海关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长城的轮廓,在夜色里像一条沉睡的龙。
刘二娃又醒了,趴在车窗上看。他说:“这就是山海关?看着也没啥特别的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白天睡多了,晚上不困?”
刘二娃说:“困是困,但睡不着。总觉得心里有事。”
苏雅说:“什么事?”
刘二娃想了半天,说:“说不上来。就是……那些仙家,它们现在在哪儿呢?”
我说:“可能在关里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它们到了关里,会干啥?”
周眼镜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看看就走。”
刘二娃说:“要是它们不走了呢?”
没人回答。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,刘二娃又说:“你们说,咱们以后还会不会遇到它们?”
周眼镜说:“你想遇到?”
刘二娃说:“不是想。就是……挺神奇的。活了一辈子,第一次见仙家。”
苏雅说:“它们修行,咱们做人。两不相欠,最好不见。”
刘二娃想了想,点点头:“也是。”
到东莞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。
刘二娃把车停在楼下,熄了火。车里一片漆黑,没人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刘二娃说:“到了。下车吧。”
我们下了车,站在楼下。东莞还是那个东莞,天桥底下卖凉皮的还在,几个姑娘端着碗站在路边吃,一边吃一边笑。跟走之前一模一样。
刘二娃伸了个懒腰,说:“终于到家了。我要睡三天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睡吧。我要把资料整理一下。”
苏雅说:“我要看书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天天看书,不累吗?”
苏雅说:“不累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我服你。”
他上楼了。周眼镜也上楼了。
苏雅站在我旁边,没动。
我说:“不上去?”
她说:“等会儿。”
我们一起站着,看着远处的天桥。
天桥底下的凉皮摊子换人了,换了个年轻小伙子,吆喝得挺响。
苏雅说:“那条短信,你不打算告诉他们?”
我说:“告诉他们也没用。”
苏雅说:“那你自己留着?”
我说:“留着吧。也许以后有用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站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上去了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说:“吴忧。”
我说:“嗯?”
她说:“谢谢你。”
我说:“谢什么?”
她说:“谢你带我去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上楼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楼下,站了很久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街上白花花的。
我拿出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。
“山海关外”
四个字,陌生号码,凌晨三点。
谁发的?
是它们吗?
它们到了关里,还惦记着我们?
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这一趟东北,值了。
那些参,还在长白山上慢慢长着。
那些仙家,现在应该在关里的某个地方,看着人间烟火。
而我们,又回到了东莞。
回到了天桥底下,回到了凉皮摊子旁边,回到了日复一日的生活里。
但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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