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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2章 墨戎苗寨

作者:非洲大犀牛 当前章节:9957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23:18

从东莞开到湘西,整整开了一天一夜。

刘二娃开累了换我,我开累了换他。周眼镜坐在副驾驶,一路念他的攻略:“墨戎苗寨,在古丈县境内,苗语的意思是‘有龙的地方’。寨子依山而建,吊脚楼层层叠叠,前面有条辛女溪……”

刘二娃说:“你念了一路了,能不能歇会儿?”

周眼镜说:“我这是给你们普及知识。”

刘二娃说:“知识太多了,脑子装不下。”

苏雅在后座靠着窗,一直没说话。她这几天话少,但眼神一直在外面。

越往西走,山越高,隧道越多。过了吉首,拐进县道,路就窄了。两边的山夹着一条河谷,水清得能看见底。路边时不时闪过几个穿苗服的女人,背着竹篓,头上戴着高高的帕子。

刘二娃放慢车速,眼睛都直了:“这衣服好看!”

周眼镜说:“那是苗族盛装。平时不穿,今天是赶集。”

刘二娃说:“赶集?那咱们能不能去?”

周眼镜说:“咱们要去的是寨子,不是集市。”

又开了一个多小时,前面出现一个牌坊,写着“墨戎苗寨”四个大字。牌坊后面是一条石板路,弯弯曲曲通向山里。

刘二娃把车停好,我们下车。

空气一下子变了。

东莞是湿热的,这里是清凉的,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。远处传来溪水声,哗哗的,像有人在唱歌。

刘二娃深吸一口气:“这才叫空气!”

周眼镜掏出手机,开始拍照。

苏雅站在路边,看着远处的山,一动不动。
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
她说:“这地方,跟我老家有点像。”

我说:“青石村?”

她点点头:“山也是这么高,水也是这么清。但这里的人不一样。”

她指着远处几个穿苗服的妇女:“她们的衣服,比我们那儿好看。”

我说:“那你买一套?”

她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:“穿不惯。”

刘二娃在后头喊:“走啊!愣着干啥?”

我们顺着石板路往里走。

走了不到一百米,就被拦住了。

几个穿着盛装的苗族姑娘站在路中间,手里端着酒碗,笑盈盈地看着我们。领头的一个,二十出头,眼睛亮得像星星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她用普通话说:“客人远道而来,要喝拦门酒。喝了才能进寨。”

刘二娃说:“拦门酒?什么意思?”

姑娘说:“这是我们苗家的规矩。客人来了,先喝一碗米酒,唱一首山歌,才能进寨。”

刘二娃说:“山歌?我不会唱。”

姑娘说:“不会唱没关系,喝酒就行。”

她递过来一碗酒,刘二娃接过来,闻了闻,说:“这酒度数高不高?”

姑娘说:“不高,自己酿的米酒,甜的。”

刘二娃一口干了,咂咂嘴:“还真是甜的!”

姑娘又递过来一碗:“还有一碗。”

刘二娃说:“还有?”

姑娘说:“拦门酒要喝三碗。”

刘二娃看看我,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一咬牙,又干了。第三碗递过来的时候,他的脸已经红了,接过来仰头就要灌。

姑娘突然开口唱了一句——

“远方的客人你莫慌,苗家的米酒暖心肠——”

调子高高的,像山鹰从崖上飞起来,在夜风里打了个旋,又悠悠地落下来。她的声音清亮亮的,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野气,不像城里人唱歌那样捏着嗓子,是放开喉咙唱的,每一个字都圆滚滚地滚出来,落在耳朵里热乎乎的。

看着这热闹得气氛,阿妹头上的银饰品。我也雅兴大发,随口唱到;

你总是随手把银簪插在太阳上面

万道光芒蓬松着你长发的波澜

我闻着芬芳跋涉着无限远

只为看清你的容颜

阿妹当时就楞住了,随后又笑起来,估计没见过这样对歌的。

其它姑娘们更是笑成一团,有的笑弯了腰。让开了路。刘二娃摇摇晃晃往前走,走了几步,回头说:“你们……你们不来?”

周眼镜说:“人家拦的是你,又不是我们。”

刘二娃说:“凭什么?”

那个领头姑娘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:“因为你看着最面善。”

刘二娃愣了一下,挠挠头,咧嘴笑了。

我跟上去,从他身边走过时小声说:“人家逗你呢。”

刘二娃说:“逗我也高兴。”

进寨之后,那个领头姑娘一直跟着我们。她说她叫龙阿妹,是寨子里的导游,专门带游客参观。普通话说得挺标准,偶尔夹几句苗语,自己又翻译一遍。

刘二娃跟她聊得火热,一路问东问西。阿妹也不烦,一个一个答。周眼镜在旁边记笔记,时不时插一句:“这个习俗是怎么来的?”“那栋楼有多少年了?”

阿妹说:“你这人,像做学问的。”

周眼镜说:“差不多。”

阿妹带我们看了吊脚楼、看了风雨桥、看了寨子中央的大鼓。她说那鼓是苗族的“圣物”,逢年过节要敲,一敲整个寨子都听得见。走到寨子尽头时,有一条小路通向山里,路边立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大王洞,距此三里”。

刘二娃说:“大王洞?什么洞?”

阿妹没接话,眼睛往远处看了一眼。那个方向,就是大王洞。

苏雅也跟着看了一眼。我注意到了,但没问。

走到寨子中央的时候,阿妹突然停下来,指着旁边一栋木楼说:“这是我们寨子给游客准备的体验馆,可以租苗族的衣服拍照。你们要不要试试?”

刘二娃第一个举手:“我要!”

周眼镜说:“来都来了,试试呗。”

苏雅没说话,但也没反对。

我们跟着阿妹上了楼。木楼里头挂满了苗族的衣服,男的女的都有,花花绿绿的,银饰挂了一整面墙。一个阿婆坐在角落里,笑眯眯地看着我们,用苗语说了句什么。

阿妹翻译:“阿婆说,你们随便挑。”

刘二娃冲过去,翻了一件对襟短褂,又拿了一条青布裤子,三下五除二套上了。他站在镜子前照了照,转身说:“怎么样?”

我看了看他。短褂太小了,绷在他身上,扣子都快崩开了。裤子倒是合适,但裤腿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脚脖子。他头上还歪歪扭扭缠着一条青布帕子,像顶了个鸟窝。
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:“像个偷衣服的。”

刘二娃说:“滚。”

周眼镜自己挑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衫,穿上之后倒是像那么回事,斯斯文文的,像个寨子里的教书先生。他把眼镜摘了,眯着眼看了看镜子,又戴上了。

苏雅挑了一件女式的上衣和裙子,黑底蓝花,绣着细细的纹样。她没戴银冠,只挑了一对小小的银耳环,换好之后从里间出来,站在门口,有点不自在。

刘二娃看了一眼,难得地没说话。

苏雅本来就白,这身衣服衬着她,倒有几分苗家姑娘的样子。但她不太会穿,裙子的带子系歪了,衣领也翻着。她低头摆弄了半天,弄不好。

阿妹走过去,帮她整了整衣领,重新系了裙带,又拿了一条银链子挂在她脖子上。苏雅站着没动,任她摆弄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耳朵根子有点红。

弄完了,阿妹退后一步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好看。”

苏雅说:“谢谢。”声音很轻。

然后阿妹转过头,看着我。

“你不换?”

我说:“我就不用了。”

刘二娃说:“换!都换了,你不换像什么话!”

阿妹从架子上取了一套衣服递给我,眼睛看了我一眼,又很快移开了。

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对襟短褂,领口和袖口绣着深红色的花纹,不是什么复杂的花样,就是一圈一圈的螺纹,看着古朴得很。裤子是黑色的,宽腿的,腰间系一条青布带子。阿婆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银项圈递过来,不粗,细细的一圈,但银子的成色很好,发着柔和的光。

我接过衣服,进了里间。

等我换好出来的时候,外头安静了一瞬。

我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。这衣服穿着挺舒服,比我想象的合身。短褂的料子是手工织的土布,厚实,贴着皮肤有一点点糙,但穿着踏实。裤腿刚好到脚踝,系上腰带之后,整个人利索了不少。

我是农村长大,从小身体就好。后来因为业务长期外出,风霜雨雪,身上没什么赘肉,肩膀宽,胳膊粗,胸口把短褂撑得满满的。小时候村里人都说我像我爷爷,骨架大,个子窜得高。我一米八的个头,在村里就比同龄人高出一截,到了这里,站在这些苗家汉子中间,更是显眼。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,寨子里的男人普遍矮壮,一米六、一米七的居多,我往那儿一站,硬生生高出大半个头。

刘二娃看了我半天,嘴巴张着,好一会儿才合上。

“我操,”他说,“吴忧,你穿这个……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?”

我说:“不就是件衣服吗?”

刘二娃摇头:“不是衣服的事。你这身板,这身高……你往那儿一站,跟那些人一比——”他指了指窗外路过的几个苗家汉子,“你比人家高一个头都不止。你看那肩膀,那胳膊,平时没觉得,这衣服一穿,全显出来了。”
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难得地没开玩笑:“确实。这衣服你穿着比我们合适。可能因为你在山里跑得多,身板结实,撑得起来。”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。

刘二娃围着转了一圈,啧啧啧地感叹:“你平时穿T恤看不出来,这一换衣服,跟个苗王似的。你看看这气场——”他比划了一下我的肩膀和胸口,“这身板,这体格,旁边那些人跟你一比,跟小孩子一样。”

我拍了刘二娃一下:“行了行了,别拍马了。”

阿妹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
我抬头看她的时候,她的眼睛正好落在我身上,没来得及移开。她的表情有点奇怪——不是刘二娃那种大大咧咧的惊叹,也不是周眼镜那种客观的评价,就是……看着。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
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肩上,又移到胸口那条银项圈上,最后又回到脸上。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

旁边那个阿婆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苗语,声音不大,笑眯眯的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
阿妹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
我转头看刘二娃:“阿婆说什么?”

刘二娃摇头:“听不懂。”

我看周眼镜。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嘴角微微翘起来:“阿婆说,这个小伙子长得真排场,像画上走出来的人。”

刘二娃“哇”了一声,使劲拍我肩膀:“听见没有?阿婆夸你呢!”

阿妹低着头,去帮苏雅整理裙摆去了。但我看见她蹲在那儿,耳朵根子红红的,手指头在裙带上绕来绕去,绕了半天也没系好。

苏雅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看着我。她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——平时她看我,总是淡淡的,像看一棵树、一块石头。但这一回,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,比平时多了一秒。

就一秒。但她移开之后,又看了一眼。

很短,短得刘二娃肯定没注意到。但我注意到了。

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,还是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。

不过说实话,站在这群人中间,我确实能感觉到那种身高带来的差距。窗外的石板路上走过几个苗家汉子,个头都不高,一米六出头的样子,穿着跟这差不多的短褂,从我这边看过去,视线得往下落一截。我刚才进来的时候还没注意,现在站在二楼往窗外看,才发现自己比寨子里大多数人高了不止一个头。

刘二娃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吴忧,你看阿妹。”

我看了一眼。阿妹蹲在苏雅旁边,手在裙带上忙活,但她的眼睛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下,瞟完就赶紧低下去,假装在认真系带子。

刘二娃说:“她刚才看你的眼神,跟看我的完全不一样。看我的时候就是普通导游,看你的那个眼神——啧。”

我说:“你又懂了。”

刘二娃说:“我当然懂。我也是谈过恋爱的人。”

我说:“你什么时候谈过恋爱?”

刘二娃说:“初中的时候。”

我说:“那不算。”

刘二娃说:“怎么不算?”

我笑着说:你那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吧,也配叫恋爱。哈哈。

但我没注意到的是——苏雅站在旁边,手指头在银链子上绕了一圈,又松开了。她看了我一眼,把目光移到窗外去,窗外是黑黢黢的山,什么也看不见。

她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点什么,但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
我穿这身衣服的样子,她应该记住了。虽然她一个字都没说。

晚上,寨子里果然有篝火晚会。

火堆燃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月亮挂在吊脚楼顶上,又大又圆,月光洒在青瓦上,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
我们四个人都穿着苗服去的。刘二娃那身绷得紧紧的,走起路来像捆了绳子,但他不在乎,昂首挺胸的,觉得自己帅得很。周眼镜穿着那件深蓝长衫,走在最后面,手里还拿着个本子,边走边记。苏雅穿着那套黑底蓝花的裙子,银耳环在耳朵下头一晃一晃的,步子比平时慢了些,好像还不太习惯这身打扮。

我走在最后头,深蓝短褂、黑裤、银项圈,脚上穿着一双布鞋,是阿婆给我找的,千层底,走起路来没声音。

我们四个往火堆那边走的时候,路上遇到的人都回头看。

有个苗家汉子扛着柴火从对面走过来,看到我们,愣了一下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,跟旁边的人说了句苗语。旁边那人看了我一眼,点点头,又看了我一眼。

刘二娃凑过来小声说:“看见没有?人家都觉得你像本地人。”

我说:“可能就是衣服合身。”

刘二娃说:“不是衣服的事。你这身高,你这身板,穿什么都像本地人——不对,像本地人的头头。”

我没理他。

到了火堆边上,已经围了不少人了。寨子里的男男女女都出来了,男的穿着对襟短褂,头上缠着青布帕子,女的从头到脚银光闪闪。火堆边上围了一圈人,还有其他游客。少说也有四五十个。

我们四个一出现,就有好几道目光扫过来。

准确地说,是扫向我。

我站在火堆边上,火光照在我身上,那身深蓝短褂在火光下泛着微微的红光,银项圈一亮一亮的。我比周围的人高出大半个头,肩膀又宽,站在人群里头,确实扎眼得很。

几个苗家姑娘凑在一起,叽叽喳喳地说着苗语,眼睛往我这边看,笑着推来推去。有个胆大的朝我这边努了努嘴,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,几个人捂着嘴笑。

刘二娃在旁边酸溜溜地说:“吴忧,你这叫‘鹤立鸡群’。”

我说:“你能不能换个词?”

刘二娃说:“那叫‘一枝独秀’?”

我说:“你还是闭嘴吧。”

几个年纪大的阿婆坐在旁边的木凳上,手里拿着竹筒做的乐器,呜呜地吹起来,声音低沉沉的,像风穿过竹林。然后鼓声响了,一个光着膀子的老汉站在大鼓旁边,双手拿着鼓槌,一下一下地敲。

围着火堆的男男女女开始动了,手拉着手,排成一个圈,踩着鼓点慢慢地转。

阿妹从人群里钻出来。

她换了一身盛装,比白天那身还要隆重。头上戴着银冠,一层一层的,像山一样叠起来,每一层都缀满了细细的银花,火光照上去,一闪一闪的,像满头的星星。脖子上挂着三个银项圈,一个比一个大,胸前的银锁片足有巴掌大,叮叮当当垂下来好几串银链子。手腕上也是一堆镯子,有粗有细,一动就哗啦啦地响。

她站在火堆旁边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
但她没有像下午那样大大咧咧地招呼刘二娃去跳舞。

她站在那儿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我身上。

那一眼很长。长到刘二娃在我旁边咳了一声,她才把目光移开。

阿妹朝我们走过来。她先跟刘二娃说了句话,说的是什么我没听清,刘二娃笑着点了点头。然后她走到我面前,抬起头看着我。

她个子不高,一米六出头的样子,站在我跟前,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我的脸。火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银冠照出一圈光晕,她的脸藏在光晕里头,白白的,眼睛亮亮的。

她说:“你穿这身衣服……好看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,混在鼓声和笑声里头,差点没听清。但我听清了。

我说:“谢谢。你们寨子的衣服好。”

她说:“不是衣服好。”她顿了一下,好像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然后她笑了笑,说:“来跳舞吧。”

她伸出手。

刘二娃在旁边嘿嘿笑,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苏雅站在火堆边上,手里拿着一瓶水,没拧开。

阿妹拉着我的手,把我拽进圈里。她的手小小的,温热的,手心有一点点汗。她带着我转圈,步子放得很慢,一步一步地教。

“先这样,左脚,右脚,转身——不对,不是往那边,往我这边转。”

第三次转身的时候,我终于转对了方向,面对面站在她跟前,离得很近。她抬起头看我,火光在她眼睛里跳,银冠上的花穗就在我下巴底下晃。她比我矮了快一个头,仰着脸看我的样子,像在看一棵很高很大的树。

旁边几个苗家姑娘看着我们,又笑又推,叽叽喳喳地说着苗语。我听到她们说了好几次“阿妹”,然后就是一阵笑。

阿妹瞪了她们一眼,用苗语回了一句什么,但脸上的红晕已经烧到耳朵根了。

她突然开口唱了一句——

“月亮出来亮汪汪,照见阿哥在远方——”

声音不大,就在我跟前唱的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调子软软的,像溪水在石头缝里绕来绕去,绕得人心口痒痒的。这是苗家姑娘邀歌的调子,意思是问客人从哪里来,路上辛不辛苦,要不要坐下来歇一歇。

周围一下子安静了。

阿妹唱完了,歪着头看我,眼睛里全是笑意:“该你了。”

刘二娃在边上喊:“吴忧你倒是唱啊!”

我站在火堆边上,被几十双眼睛盯着,脑子一片空白。山歌?我哪会什么山歌。流行歌倒是听过几首,可这种场合唱什么好呢?

阿妹等着,不急,嘴角带着笑。

我想了半天,脑子里蹦出一首歌来——前几天在车上刘二娃放了一路的《花桥流水》。歌词记不太清了,就记得几句,调子倒是挺简单的。管他呢,凑合着唱吧。

我清了清嗓子,开口唱:

看那春光早 喧闹了枝头 花瓣颜色好 阿妹更娇羞

刘二娃噗的一声笑出来,赶紧捂住嘴。周眼镜把脸别到一边去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那几个苗家姑娘咬着手,忍笑忍得脸都红了。

我没理他们,硬着头皮往下唱。我唱歌中气足,在山里吼惯了,每一个字都送得远。但问题是歌词——

吹起我的芦笙 妹妹你唱一首 等到太阳落山 你就跟我走

这一句唱完,全场安静了。

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响声。

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唱的是什么。“你就跟我走”?这他妈不是求爱是什么?

阿妹站在那里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然后——

她的脸腾地红了。

不是那种浅浅的红,是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的红,红得像火堆里烧透的木炭。银冠下的耳朵根子都红了,红得透亮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
旁边的苗家姑娘们“哇”的一声炸了锅,一个个捂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,互相推搡着,叽叽喳喳地说着苗语。那个年纪最小的姑娘笑得蹲在地上,拍着大腿喊了一句苗话,我听不懂,但所有人都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。

那个缺牙的阿婆坐在木凳上,笑得合不拢嘴,用手指着我,用苗语说了一句话,旁边的人笑得更厉害了。

我说:“那个……我是不是唱错了?”

没人回答我。姑娘们笑成一团,阿妹的脸更红了。

刘二娃凑过来,一脸坏笑,压低声音说:“你唱的什么玩意儿?‘人家是让你对歌,不是让你表白!”

我说:“我不知道啊!我就会这一首!”

刘二娃说:“那你也不能这么唱啊!”

我说:“那她唱的是什么?”

刘二娃说:“她唱的是问你从哪里来、路上累不累!”

我转头看阿妹。她还低着头,手指头在银锁片上绕来绕去,绕得银链子叮叮当当地响。

我说:“那个……阿妹,不好意思,我不懂对歌的规矩。我乱唱的。”

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

那一眼很长。火光在她眼睛里跳,她的脸还是红的,但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有笑,有恼,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,像溪水底下被石头挡着的水流,看不太清,但能感觉到。

她没说话,低下头,转身就跑。

银饰叮叮当当响了一路,像有人在身后撒了一把碎银子。跑了几步,她在人群边上停了一下,好像想回头看,又好像不敢看。就那么站了一秒钟,然后一头扎进姑娘堆里,被她们围住了。

那个缺牙的阿婆从木凳上站起来,走到我跟前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她看了我半天,从我的脸看到肩膀,从肩膀看到身高,然后点了点头,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:“小伙子,人好看,歌也好听。”

我不知道她是在夸我还是在笑话我,只好说:“谢谢阿婆。”

阿婆笑着走了,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,又笑着摇摇头,嘴里嘟囔着苗语,大概是在跟旁边的人说我。

刘二娃凑过来,搂着我的肩膀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吴忧,你是真牛。人家邀歌,你直接求婚。这操作我服了。不过说真的——”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“你往那儿一站,一米八的个子,肩膀这么宽,穿着这身衣服,火光一照,确实像那么回事。难怪阿婆夸你好看。”

我说:“滚。”

周眼镜在旁边推了推眼镜,一本正经地说:“从民俗学的角度来说,苗族对歌确实有社交和择偶的功能。你这属于歪打正着。”

我说:“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讲民俗学?”

周眼镜说: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另外,”他顿了顿,“你这身打扮,在火光下的视觉效果确实很突出。身高、体型、气质,都跟当地人有明显差异,这在人类学上叫做‘异质性吸引’。”

刘二娃说:“你就直接说他帅得了。”
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。

我转过头,看了一眼苏雅。

她站在火堆边上,手里还拿着那瓶水,没拧开。火光在她脸上晃,她的表情看不清楚。她一直没笑,但嘴角动了动,好像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——从我的脸,移到肩膀,移到那件深蓝短褂撑出来的轮廓上——然后很快移开了,像被火烫了一下。

她低下头,拧开水瓶,喝了一口水。

晚会结束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
火堆慢慢熄了,只剩一堆红彤彤的炭火,偶尔噼啪一声,溅起几点火星。苗家姑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,银饰的声音渐行渐远,像退潮一样,寨子慢慢安静下来。

阿妹没来送我们。

另一个姑娘把我们送到住处。她走的时候,特意看了我一眼,用普通话说:“阿妹让我告诉你,明天早上她来接你们,去大王洞。”

我说:“好。”

那姑娘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:“阿妹还说——”她顿了顿,笑了笑,“说你的歌,唱得挺好的。”

刘二娃在旁边噗地笑了。

姑娘走了,银饰的声音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

刘二娃说:“吴忧,你完了。阿妹看上你了。”

我说:“你别瞎说。”

刘二娃说:“我没瞎说。你看她那眼神,那脸红的样子——而且你今天穿这身衣服,站在火堆边上,跟个苗王似的,谁能不多看你两眼?”

我说:“睡觉。”

我进了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
苏雅站在走廊上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我门缝底下。

我隔着门,站了一会儿。

远处有虫子在叫,一声一声的,细细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。

然后我听到她的脚步声,慢慢地走了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我掏出来看,还是那个陌生号码:

“小心。”

两个字。

我把手机收起来,没回。

溪水声哗哗地响着,像一首唱不完的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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