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阿妹就来敲门了。
我开门的时候,她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,蓝色土布衫,黑色裤子,脚上是一双解放鞋。头发扎成马尾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
她手里拎着一个竹篮,里面装着几个糍粑、一壶水。
“吃早饭没?”她问。
我说:“还没。”
她把竹篮递给我:“给你们带的。路上吃。”
刘二娃从隔壁房间探出头,闻到糍粑的香味,眼睛都亮了:“阿妹你太好了!”
阿妹笑了:“糍粑是我奶奶做的,你们尝尝。”
刘二娃抓起一个就咬,烫得直吸气,但舍不得吐。阿妹看着他的样子,笑得前仰后合。
周眼镜也出来了,斯斯文文咬了一口,说:“好吃。糯米很香。”
苏雅最后一个出来,接过糍粑,说了声谢谢。
阿妹看着她,说:“你就是苏雅吧?昨晚没怎么说话,我还以为你不太舒服。”
苏雅说:“没有。就是不太爱说话。”
阿妹点点头:“那挺好。我就喜欢不爱说话的人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。
刘二娃在旁边嘿嘿笑。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假装没看见。
我咬了一口糍粑,没接话。
从寨子去大王洞,要沿着辛女溪往上走。
溪水清得很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。阿妹走在最前头,步子轻快,一边走一边介绍路边的植物。
“这个是鱼腥草,你们那叫折耳根。这个是野薄荷,夏天泡水喝,解暑。这个是……”
苏雅难得主动开口:“这是血三七?”
阿妹愣了一下,回头看她:“你认识?”
苏雅说:“我在书上看过。活血化瘀的。”
阿妹眼睛亮了:“你也懂草药?”
苏雅说:“懂一点。”
阿妹走过去,拉着她的手:“那太好了!我奶奶也懂草药,回头你们聊聊!”
苏雅没挣开,任她拉着。
刘二娃在后面小声说:“这俩人,成闺蜜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前面出现一个洞口。
洞口在半山腰,很大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走近了看,洞口的石壁上刻着一些图案,模糊不清,像是人,又像是动物。
周眼镜凑过去拍照,说:“这是苗族的古文字,得找人翻译。”
阿妹说:“不用翻译。我奶奶讲过,这是盘瓠。”
刘二娃说:“盘瓠是什么?”
阿妹说:“我们苗家的祖先。远古的时候,高辛帝的公主嫁给了一条灵犬,生下了我们苗族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:“人嫁给狗?”
阿妹说:“不是狗,是灵犬。后来变成了人。”
刘二娃挠挠头,没再问了。
我站在洞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里面黑漆漆的,一股凉气往外冒。
刘二娃已经把他的热成像仪扛出来了,对着洞口照了照,脸色变了:“温度比外面低十几度。”
阿妹说:“这洞深得很,从来没人走到底。有人说里面有暗河,有人说里面有怪物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还进不进?”
阿妹看着我。
我说:“进。”
进洞之后,光线一下子就暗了。
我们打开手电,照着脚下的路。洞壁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。偶尔有水滴下来,滴答、滴答,在空旷的洞里回响。
阿妹走在前头,一点都不怕。她说这洞她从小进,熟得很。
刘二娃跟在后面,热成像仪一直开着,嘴里念叨:“温度稳定了,没再低……”
周眼镜拿着相机拍照,拍完洞壁拍洞顶,忙得不亦乐乎。
苏雅跟在我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走了大概一百米,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。左边一个洞,右边一个洞,都一样黑。
阿妹停下来,说:“往哪边走?”
我说:“你平时走哪边?”
阿妹说:“我走左边。右边我没进去过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为什么?”
阿妹说:“我奶奶不让。说右边那个洞,不干净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不干净是什么意思?”
阿妹说:“就是有脏东西。”
刘二娃脸色变了变,但嘴上还硬:“怕什么?咱们什么没见过?”
他往右边那个洞口走了几步,用热成像仪照了照。
突然,那机器响了起来。
滴滴滴,声音很急。
刘二娃愣了一下,往后退了一步:“温……温度又降了。”
我说:“走左边。”
刘二娃如释重负,赶紧跟上。
右边那个洞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也在看我。
左边那条路越走越宽,走了大概十分钟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个石室。
很大,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宽。石室中央有一个水潭,水从洞顶滴下来,滴答、滴答,滴进潭里,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阿妹说:“这就是大王潭。”
刘二娃用手电往潭里照,水很清,能看见底。底下有一些白色的东西,像是石头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周眼镜说:“底下是什么?”
阿妹没说话。
我蹲下来,仔细看。
那些白色的东西,形状像……
苏雅说:“骨头。”
刘二娃腿软了一下:“人的?”
苏雅说:“不确定。太久了,看不清。”
阿妹突然开口:“我姐姐当年就是喝了这潭里的水。”
她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刘二娃说:“你姐姐……”
阿妹说:“她喝完之后,回去就开始发呆。不吃不喝,脸上一直带着笑。三天之后,她死了。死的时候,还在笑。”
石室里安静了。
只有滴水声,滴答、滴答。
苏雅拿出瓶子,蹲下去取水样。
阿妹站在一边,看着她取水,突然说:“你觉得是水的问题吗?”
苏雅说:“不知道。要测了才知道。”
阿妹说:“我奶奶说,不是水的问题。”
苏雅抬起头:“是什么?”
阿妹说:“是蛊。”
刘二娃说:“蛊?那种传女不传男的?”
阿妹点点头:“我奶奶年轻时候就会。但她现在不碰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姐姐……也中了蛊?”
阿妹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她死之前,我梦见过她。她穿着嫁衣,笑着朝我招手。”
她说着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她说:“你知道吗,寨子里的人都传,下一个落洞的可能是我。”
我说:“你信吗?”
她说:“不信。但我害怕。”
我说:“怕什么?”
她说:“怕我姐那个样子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我。
那眼神里,有害怕,有倔强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。
我说:“我们会待一阵子。”
她说:“为什么?”
我说:“你奶奶说的那个蛊,我想弄明白。因为周易讲,万物相生相克,凡事都有化解之道”
她看着我自信的样子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,挺好看的。
出洞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刘二娃走在最前头,恨不得一步跨出去。周眼镜还在翻相机里的照片,嘴里念叨着“这个地方得回去查查资料”。苏雅手里攥着那瓶水样,一直没说话。
阿妹跟在我旁边,走得很慢。
走到洞口的时候,她突然说:“你们明天还在吗?”
我说:“在。”
她说:“那我明天再来找你们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她笑了笑,跑下山去了。
刘二娃凑过来,小声说:“吴忧,她好像真的对你有意思。”
我说:“你想多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没想多。你自己想清楚就行。”
我没接话。
苏雅从旁边走过,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,挺复杂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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