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阿妹果然来了。
她还是那身蓝布衫,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着,手里拎着一个竹篮。竹篮上面盖着一块蓝白相间的土布,揭开一看,里头是热腾腾的糯米饭、一碟酸鱼、一碟腌蕨菜,还有一小碗红彤彤的剁辣椒。
刘二娃闻到香味就醒了,从房间里冲出来,眼睛还眯着,嘴里已经喊上了:“阿妹你太好了!我昨晚做梦就梦见糯米饭了!”
阿妹笑着说:“快吃,吃了带你们去个好地方。”
周眼镜端着碗出来,一边吃一边问:“什么地方?”
阿妹说:“我奶奶家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:“你奶奶?”
阿妹点点头,语气认真起来:“你们不是想弄清楚落洞的事吗?我奶奶知道的最多。寨子里老一辈的事,没有她不清楚的。”
苏雅从房间里出来,接过阿妹递来的碗,轻声说了句谢谢。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,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比昨天利落了不少。
阿妹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,说:“昨晚那水样,你测出来了吗?”
苏雅摇摇头:“我带的试剂不够。只能测个大概——钙镁含量确实偏高,但具体高到什么程度,得等回去用仪器才知道。”
阿妹说:“那你先听听我奶奶怎么说。有些事,光靠仪器测不出来。”
我端着碗,没说话。糯米饭很香,酸鱼咸辣适口,但吃在嘴里总觉得没什么味道。
阿妹看了我一眼,也没说话。
刘二娃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这气氛,有点微妙啊……”
周眼镜瞪了他一眼,他赶紧低头扒饭,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。
阿妹的奶奶住在寨子最里面,一间老旧的吊脚楼。
说它老旧,是真老旧。木头的颜色已经发黑了,像被烟熏了几十年。柱子上的漆皮翘起来,一片一片的,风一吹就沙沙响。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苞谷,辣椒已经干成了暗红色,苞谷粒瘪瘪的,像老人的牙齿。屋檐下摆着一排土罐子,大大小小,有的罐口用布封着,有的就那么敞着口,里头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我们跟着阿妹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。楼梯很窄,只能一个人过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,像在叫唤。刘二娃走在最前面,每踩一步都小心翼翼,生怕把木板踩穿了。
二楼的门半开着,一股草药的味道从里头飘出来——不是城里中药店那种熬过的苦味,是晒干的草叶子混在一起、被火塘的热气慢慢烘出来的味道,闻着有点涩,又有点暖。
阿妹推开门,喊了一声:“奶奶,我带朋友来了!”
屋里光线很暗,窗户小,又被一块蓝布挡着。火塘里的火烧得不大,红彤彤的炭火上面架着一个铁三角,三角上坐着一把黑乎乎的陶壶,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。
一个老太太坐在火塘边,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,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,正吧嗒吧嗒抽着。
她抬起头,眯着眼睛打量我们。
那眼睛虽然老花了,眯成了一条缝,但眼神很亮,像能看透人。她看了刘二娃一眼,又看了周眼镜一眼,目光在苏雅身上停了一下,最后落在我身上,多看了两秒。
阿妹蹲到老太太身边,用苗语叽叽咕咕说了一串。我听到她说了“大王洞”“落洞”“水样”几个词,还有一些听不懂的。老太太一边听一边点头,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的。
听完之后,老太太用苗语回了几句,声音沙沙的,像风吹过干叶子。然后她抬起头,用普通话说:“坐吧。远道来的客人。”
那普通话带着浓重的苗音,声调歪歪扭扭的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我们在火塘边坐下。地上铺着竹席,坐上去硬邦邦的,凉气从底下透上来。老太太给每人倒了一碗茶,茶色深褐,带着一股烟熏味,里头还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。
刘二娃喝了一口,咂咂嘴,表情有点微妙:“这茶……有点怪。像……像腊肉煮的水?”
老太太笑了,露出一口缺了大半的牙:“这是熏茶,我们苗家自己做的。茶叶挂在灶头上熏一个月,喝的时候用罐子煮。喝惯了就好,暖胃的。”
周眼镜端端正正地坐着,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,做好了记录的准备。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说:“后生,你是记者?”
周眼镜说:“不是。就是喜欢记东西,怕忘了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:“记吧。我老婆子说的话,记下来也好。反正也没几年好活了。”
阿妹在旁边嗔了一声:“奶奶!”
老太太摆摆手,不以为意地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。
她抽了一口烟,把烟袋锅子在火塘边的石头上磕了磕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炭灰里,噗噗地灭了。
沉默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。
“你们想知道大王洞的事?”
我们四个齐齐点头。
老太太又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慢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然后她说:“那我就从头讲。”
阿妹的奶奶姓龙,叫龙三妹。今年七十八了,在寨子里住了七十八年,从来没出过这片山。
她说她小时候,寨子里还闹过“赶尸的”。
刘二娃眼睛一亮:“赶尸?真的有赶尸的?”
龙奶奶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们外头人觉得是假的,我们山里人,见过真的。”
她慢慢讲起来——
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。龙三妹还是个十几岁的姑娘。有一年冬天,寨子里来了一个赶尸匠,赶着三具尸体回沅陵。赶尸匠穿着一身黑衣服,腰上系着一条白布带子,手里拿着一个铜铃,走几步摇一下。
“那尸体呢?”刘二娃凑近了问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龙奶奶说:“尸体穿着寿衣,脸上贴着黄符纸,一跳一跳地跟在后面。脑门上贴着一张符,手伸直了,像木头人一样。”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:“您亲眼看到的?”
龙奶奶说:“我躲在门后面看的。寨子里的人都躲在家里,把门关得紧紧的。只有我胆子大,偷偷开了条门缝。”
她说,那赶尸匠走到寨子中间的风雨桥上,停下来歇了一口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,往地上倒了点什么,三具尸体就直挺挺地站在桥中间,一动不动。
“然后呢?”刘二娃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了。
“然后他就走了。第二天早上,尸体就不见了。桥中间只留下几个深深的脚印,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踩出来的。”
苏雅说:“您相信那是真的尸体在跳吗?”
龙奶奶看着她,说:“丫头,你信不信?”
苏雅说:“我信科学。人的关节死后会僵硬,不可能跳着走。”
龙奶奶笑了,笑得很深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:“你说得对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是尸体在跳,是赶尸匠用两根竹竿把尸体绑着,两个人抬着走。竹竿有弹性,一颠一颠的,远远看去就像在跳。”
刘二娃松了口气:“原来是假的啊。”
龙奶奶说:“假的是法子,真的是规矩。赶尸匠抬的确实是死人,只是用的不是跳的法子。他们那一行有规矩——不走大路,只走山路;不过村庄,只在野外歇;不收活人的钱,只收死人家里给的路费。这些规矩,比法子还重要。”
周眼镜低头刷刷地记着,笔尖都快飞起来了。
龙奶奶讲完赶尸的事,又讲了一个“再生人”的故事。
她说离墨戎不远的通道县,有个侗族寨子,那里的人死后会“转世”,转世之后还能记得前世的事。
“有个小孩,三岁就会说侗话,但他家是苗家,没人教过他侗话。他跟他妈说,他前世是隔壁寨子的一个木匠,叫什么名字,家里有几口人,说得一清二楚。他妈领着他去找,一找,还真有那个人,死了两年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这也太邪乎了。”
龙奶奶说:“邪乎的事多着呢。你信不信,人有三魂七魄?”
刘二娃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龙奶奶继续说:“人死了,一魂上天,一魂入地,一魂留在世间。留在世间的这一魂,有时候会附在刚出生的娃儿身上,那就是再生人。不是每个人都记得前世的事,只有那些死的时候心里头有事、放不下的人,才会记得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我。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看我,但被她那么看着,后背有点发凉。
苏雅在旁边问:“龙奶奶,您见过再生人吗?”
龙奶奶说:“见过。隔壁寨子就有一个。那娃儿五岁的时候,领着他爹走了二十里山路,找到他自己前世的坟头,说‘这是我给自己修的坟,底下埋着一把斧头’。他爹挖开一看,还真有一把斧头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饭一样。
但刘二娃的脸已经白了。
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,凉的。但贴在肉的地方,有一点点暖。
龙奶奶讲完了赶尸和再生人,把烟袋锅子重新点上,吧嗒了两口,眯着眼睛看我们。
“你们想问落洞的事吧?”她说。
阿妹在旁边轻声说:“奶奶,我跟他们说了阿秀的事。”
龙奶奶沉默了一会儿。火塘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一截炭塌下去,溅起几点火星。
“阿秀是我大孙女,”她说,“比阿妹大三岁。长得好看,是寨子里最好看的姑娘。眼睛大大的,皮肤白白的,唱歌也好听。寨子里的后生都喜欢她,但她谁都看不上。”
刘二娃说:“然后呢?”
龙奶奶说:“三年前的七月半,寨子里过鬼节。晚上在河边放河灯,阿秀一个人去了大王洞。说是去给洞神上香。回来之后,她就变了。”
“变了?”我说。
龙奶奶点头:“开始发呆。坐在溪边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脸上带着笑,眼睛亮亮的,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她妈给她送饭,她不吃。叫她回家,她不回。就那么坐着,像在等什么人。”
阿妹在旁边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眼眶已经红了。
龙奶奶继续说:“寨子里的人说,她是被洞神看中了,要嫁过去做洞神的新娘。我们苗家有个说法——落花洞女。被洞神选中的姑娘,不吃不喝,脸上带着笑,几天之后就会死。死的时候,全身散发异香,像桂花一样。”
苏雅说:“您信这个说法吗?”
龙奶奶看着她,慢慢说:“丫头,你信不信科学?”
苏雅愣了一下。
龙奶奶说:“你说信科学。那科学怎么解释,一个好好的姑娘,几天不吃不喝,脸上还带着笑?科学怎么解释,她死的时候身上那股桂花香?”
苏雅没说话。
龙奶奶说:“我不是不信科学。我是说,有些事,科学还没走到那一步。”
她抽了一口烟,吐出来,烟雾在火塘上方慢慢散开。
“阿秀那丫头,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我说:“什么话?”
龙奶奶看着我,眼神变得很深,深得像她身后的那团黑影。
“她说,‘奶奶,我不是被洞神选中的。我是被人选的。’”
屋里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,能听见木楼下头溪水流过的声音。
刘二娃声音发紧:“被人选的?什么意思?”
龙奶奶没回答,只是看着阿妹。
阿妹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,说:“我姐……她喜欢上了一个外乡人。”
周眼镜说:“外乡人?”
阿妹点点头:“三年前,寨子里来了一个收山货的贩子。说是从北方来的,收天麻、灵芝、杜仲那些东西。他在寨子里住了半个月,就住在我家隔壁。我姐给他送过几次饭,他们就……就熟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有些发抖:“那个人走了之后,我姐就……就变了。”
苏雅递给她一张纸巾,她接过来,攥在手心里,没擦。
我说:“那个外乡人叫什么?”
阿妹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姐从来没说。她只跟我说,那个人是她在等的人,她一定要等他回来。死之前,她让我把这个交给奶奶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蓝布包着的,一层一层打开。里面是一块玉佩。
巴掌大,青白色的,雕着两条鱼,首尾相连,头咬着尾,尾连着头,形成一个圆环。
我心里一震。
刘二娃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,差点从竹席上蹦起来:“这……这不是……”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脸色也变了。他放下笔记本,凑近了看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双鱼玉佩。
跟我们在罗布泊见过的,一模一样。
龙奶奶接过那块玉佩,放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火光照在玉佩上,那两条鱼像活了一样,在光里游动。她枯瘦的手指摸着玉佩的表面,指腹在鱼身上来回摩挲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后生,你见过这东西?”
我犹豫了一下,说:“见过。”
龙奶奶说:“在哪儿?”
我说:“新疆。罗布泊。”
龙奶奶的眼睛眯了一下,像是在想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那个外乡人,也说是从那儿来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他来湘西干什么?”
龙奶奶说:“他说来找一样东西。找什么,他没说。但我看他那个样子,不像是来收山货的。”
阿妹在旁边小声说:“他走的时候,把这个留给姐姐。说是……定情信物。”
苏雅说:“然后呢?”
阿妹说:“然后姐姐就……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苏雅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阿妹的手冰凉冰凉的,攥着苏雅的手指,攥得很紧。
我拿起那块玉佩,对着火塘的光看。
两条鱼,首尾相连,形成一个完美的圆环。玉质温润,摸上去不凉,反而有一点点暖,像是被人握了很久很久。鱼鳞的纹路刻得很细,每一条线都清晰可见,鱼眼睛微微凸起,在火光下泛着一点红光。
跟我们在罗布泊石殿里见到的那块一模一样。
但这一块比那块小一点,纹路也更精细,像是同一块玉石上切下来的两块。
周眼镜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这可能是同一批的东西。”
我说:“对。那个外乡人,可能跟陈九他们有关系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他现在在哪儿?”
阿妹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走了之后,就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龙奶奶把玉佩放在膝盖上,又点了一锅烟,吧嗒吧嗒抽了几口。
“阿秀那丫头,是被人下了蛊。”她突然说。
我们四个同时看向她。
“什么蛊?”我问。
龙奶奶吐出一口烟,慢悠悠地说:“情蛊。”
这两个字一说出来,连火塘里的火都好像暗了一下。
情蛊。
我在湘西的资料里见过这个词。传女不传男,是苗家女人一辈子的秘密。下蛊的人把自己身上的东西——头发、指甲、血——和七味草药混在一起,在特定的时辰烧成灰,藏在身上。遇到喜欢的男人,就把蛊下在酒里、茶里、饭菜里,让男人吃下去。男人吃了之后,就会一生一世不变心。如果男人变心,蛊就会反噬——不是反噬男人,是反噬下蛊的女人。
我说:“是阿秀自己下的?”
龙奶奶点了点头。
阿妹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说:“她为了留住那个男人,求奶奶教她情蛊。奶奶不肯,说那是害人的东西。她就……就自己找了别人。”
周眼镜说:“找谁?”
阿妹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寨子里会放蛊的人不止奶奶一个,但都是偷偷摸摸的,不会让人知道。姐姐死了之后,我才知道,寨子里除了奶奶,还有一个人会放蛊。”
刘二娃说:“谁?”
阿妹低下头,声音很小:“我不确定。”
龙奶奶把烟袋在火塘边磕了磕,灰烬落下来,落在炭火上,噗地一下冒了一小股白烟。
“阿秀那丫头,太傻了。”她声音沙沙的,像风吹过干枯的苞谷叶子,“男人要走,留不住的。下了蛊,也留不住。她把自己搭进去了,值得吗?”
没人回答她。
火塘里的炭火慢慢暗下去,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。
阿妹低着头,眼泪掉下来,落在竹席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。
苏雅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这一次阿妹没有松开,攥着苏雅的手指,攥得指节发白。
我看着那块玉佩,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,像火塘里的烟,乱糟糟地往上飘,理不出个头绪。
双鱼玉佩出现在湘西。
一个外乡人,从罗布泊来,留下情蛊,让一个苗族姑娘为他而死。
他是谁?他是陈九的人?还是那伙民国来的人的后代?
他要找什么?他在找龙脉?在找什么东西的下落?
他现在在哪儿?他还活着吗?他知道有个姑娘为他死了吗?
阿妹擦了擦眼泪,抬起头看着我。
那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但里头有一种光,像火塘里快要灭掉的火星子,被人吹了一口气,又亮了起来。
“吴忧哥,”她叫我,声音有点哑,“你们能帮我找到他吗?”
我看着她。
那眼神里,有期待,有悲伤,还有一点别的东西——像阿秀坐在溪边的那些日子,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说:“我们试试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,荡开一圈细细的波纹。
但她的眼睛亮了。
在火塘的光里,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我看着她笑的样子,心里头突然跳了一下。
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地撞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刘二娃在旁边看着我们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,又划掉了。
苏雅握着阿妹的手,没松开。她看着阿妹笑,嘴角动了动,也笑了一下。但那笑容很浅,浅得像水面上最后一点光,还没来得及看清,就没了。
她松开阿妹的手,低下头,把水瓶拧开,喝了一口水。
龙奶奶坐在火塘边,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烟袋锅子又点上了,吧嗒吧嗒地抽着,烟雾升起来,把她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。
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。
“后生,”她叫我,“你知道大王洞里有什么吗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:“里头有一样东西,跟这块玉佩有关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说:“那伙人来湘西,就是来找那个东西的。他们找到了,也进去了。但出来的时候,七个人只剩下两个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他们遇到了什么?”
龙奶奶说:“不知道。活着出来的两个人,一个疯了,一个哑了。疯的那个整天喊‘水里有东西’,哑的那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半年之后也死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
但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,都像石头一样,一个一个砸在我们心上。
周眼镜说:“那他们找的东西呢?”
龙奶奶说:“还在洞里。他们没带出来。”
我说:“是什么东西?”
龙奶奶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在火塘的映照下忽明忽暗。
她说:“你进去了,就知道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但要记住,洞里的水,不能喝。”
她看了苏雅一眼:“你说的那个什么钙什么镁,也许是对的。但除了那个,还有别的东西。有些事,科学还没走到那一步。”
苏雅没说话,但她的手攥紧了水瓶。
我们又在火塘边坐了很久。
龙奶奶又讲了好几个寨子里的故事,有关于蛊婆的,有关于山魈的,还有关于一个在水边唱了三天三夜歌、最后变成石头的姑娘。
刘二娃听得入了迷,连笔记都忘了记。周眼镜倒是记了满满好几页,笔迹从工整变成潦草,最后干脆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了。
但那些故事现在想起来,已经模模糊糊的了。只有龙奶奶最后说的那句话,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——
“你们年轻人,胆子大,什么都想看看。有些东西,看了就忘不掉了。”
从龙奶奶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我们站在吊脚楼下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影重重叠叠的,一重比一重深,最深的地方就是大王洞的方向。
阿妹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块玉佩,犹豫了一下,递给我。
“吴忧哥,这个你拿着。”
我说:“这是你姐姐的东西。”
她说:“就是因为是我姐姐的,才给你。你要是能找到那个人……把这个给他看看,问他记不记得龙阿秀。”
我把玉佩接过来,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跟苏婉宁给我的那块放在一起。两块玉佩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,像叹息。
阿妹看着我放好玉佩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她低下头,说了一句苗语。声音很小,小得像风吹过头发。
然后她转身跑上了楼,木楼梯咯吱咯吱地响了一阵,门关上了。
刘二娃凑过来:“她说的什么?”
我摇头。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:“她说的是——‘莫要死在里面’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刘二娃说:“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吉利?”
周眼镜说:“苗家人说话直。”
苏雅站在旁边,看着远处的山,一直没说话。晚风吹过来,她的头发飘起来,在暮色里像一道黑色的水流。
她说:“明天再进洞?”
我说:“明天的确要再去好好查探一下,否则很多问题说不清楚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吊脚楼下,摸着口袋里的两块玉佩。
一块是苏婉宁的,一块是阿秀的。
两个女人,一个等了一百多年,一个等了三年。
一个是鬼,一个是人。
但等的,都是不会回来的人。
月亮升起来了,挂在寨子上头,又大又圆。
远处的山黑黢黢的,大王洞就在那一片黑暗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掏出来看。
还是那个陌生号码:
“小心洞里的水。”
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打了几个字,第一次回了那条消息:
“你是谁?”
消息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
等了五分钟,没有回复。
等了十分钟,还是没有。
我收起手机,往住处走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