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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5章 湘西早晨

作者:非洲大犀牛 当前章节:6016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23:18

苗疆的早晨来得很慢。

不是太阳升得慢,是雾散得慢。浓雾从谷底翻涌上来,把整个寨子泡在里头,吊脚楼只露出黑乎乎的屋顶,像漂在水面上的几片叶子。远处的山看不见了,大王洞的方向更是一片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清楚。

我站在木楼门口的走廊上,靠着栏杆,看着那片雾。山雾缭绕,仿佛人间仙境,和四川冬天的非常相似。如果没事。我能看一天也不厌倦。

昨晚没睡好。翻来覆去都是龙奶奶说的那些话——“水里有东西”“活着出来的两个人,一个疯了,一个哑了”“你进去了就知道了”。还有阿妹最后那句苗语,周眼镜翻译说是“莫要死在里面”,这话听着不吉利,但她说的时候声音软软的,像怕吓着我似的。

口袋里两块玉佩贴着胸口,凉的。苏婉宁那块是青白色的,阿秀那块也是青白色的,雕着同样的双鱼纹。我把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,总觉得它们在微微地颤,像两颗靠在一起的心脏。

楼下传来响动。

先是木门吱呀一声开了,然后是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,啪嗒啪嗒的。接着是刘二娃的声音,扯着嗓子喊:“吴忧!起来没!太阳晒屁股了!”

我往下看了一眼。雾太大,看不见他的人,只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在楼下晃。

“太阳在哪儿?”我喊回去。

影子愣了一下,然后骂了一句,说:“反正你起来!阿妹送早饭来了!”

我回屋洗了把脸,穿上衣服下楼。

楼下的小桌旁已经坐了一圈人。刘二娃坐在最外面,手里端着一个碗,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,含含糊糊地说“吴忧快来”。周眼镜坐在他旁边,面前摊着笔记本,正在往上面写什么东西,嘴里叼着一块糯米饭,样子很滑稽。苏雅坐在靠墙的位置,面前也放了一碗,但她没怎么动,手里拿着那个小仪器在摆弄。

阿妹站在桌子旁边,正在从竹篮里往外拿东西。

她还是那身蓝布衫,头发用银簪子别着,跟昨天一样。但今天她的动作有点不一样——拿碗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,放筷子的时候对齐了好几次,总好像心不在焉的。

竹篮里除了昨天的糯米饭、酸鱼、腌蕨菜和剁辣椒,还多了一大碗酸汤,红彤彤的,飘着几片木姜子叶,酸辣的气味在雾里散开,闻着就开胃。还有一碟炒腊肉,肥的多瘦的少,油亮亮的,看着就馋人。

刘二娃已经吃了两碗了,还在添。

“阿妹,你这手艺太好了,”他嘴里塞满了饭,含含糊糊地说,“比东莞那些湘菜馆强一百倍。”

阿妹笑了笑,说:“喜欢就多吃点。今天要进洞,得吃饱。”

她说“进洞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平,但她的手顿了一下——正在摆筷子,突然停了一秒,然后又继续摆。

我注意到了。苏雅也注意到了。她抬起头看了阿妹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弄她的仪器。

我坐下来,端起碗。糯米饭还是热的,酸鱼咸辣适口,剁辣椒辣得我头皮发麻,但越吃越想吃。阿妹给我盛了一碗酸汤,我喝了一口,酸辣的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
“好喝。”我说。

阿妹站在旁边,嘴角翘了一下,很快又压下去了。她说:“喜欢就多喝点。”

刘二娃在旁边嘀咕:“我说好吃她就笑一下,你说好喝她就‘喜欢就多喝点’。这待遇差距也太大了。”

周眼镜踢了他一脚。

刘二娃“哎哟”一声,低头扒饭,不说话了。

吃了一半,周眼镜放下碗,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说正事。

“今天进大王洞,我昨晚整理了一下龙奶奶说的信息,有几个要点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用手指点着本子上的字,“第一,洞里的水不能喝。这是龙奶奶反复强调的,苏雅的检测也证实了,钙镁含量偏高。但龙奶奶说的‘除了那个还有别的东西’,这个不确定,得进去才知道。”

苏雅抬起头:“我带了水质测试剂,进去之后可以再测一下。”

周眼镜点头,继续说:“第二,洞里有东西。龙奶奶说那伙人进去之后,活着出来的两个,一个疯了,一个哑了。疯的那个喊‘水里有东西’。这说明洞里的危险可能跟水有关。”

刘二娃说:“水里有啥子?鱼?”

周眼镜说:“不知道。但能让一个大活人吓疯,肯定不是鱼。”

刘二娃缩了缩脖子。

周眼镜继续说:“第三,那伙人进洞是为了找一样东西,跟双鱼玉佩有关。他们找到了,但没带出来。吴忧——”他看着我,“你觉得会是什么?”

我想了想。跟双鱼玉佩有关的东西,我们在罗布泊见过——那个石殿,那些符号,那个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深渊。但这里是湘西,几千里之外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。”

阿妹站在旁边,一直安静地听着。听到“双鱼玉佩”的时候,她的手指又绞了一下衣角。

周眼镜继续说:“第四,那伙人七个人进去,只有两个出来,而且都死了。这说明洞里的危险是致命的。我们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。”还有上次我们去的是左边,没啥事,那么问题一定出现在右边的叉洞。这次肯定要进去看看,要主要安全。

他开始列出清单:手电筒、备用电池、绳子、柴刀、打火机、急救包、干粮、水(自己带的,不能喝洞里的)。苏雅补充了测试剂、温度计、湿度计、采样瓶。刘二娃贡献了他从东莞带来的几根能量棒和一包牛肉干。我把爷爷的罗盘带上了,还有阿妹给的那把柴刀和那卷绳子。

阿妹又从竹篮底下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我。

是一块红布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

“这是我奶奶给的,”她说,“她说进洞的时候带上,能辟邪。”

我接过来,红布软软的,带着一股草药的味道。我把它揣进口袋里,跟两块玉佩放在一起。

刘二娃说:“阿妹,你有没有给我们也准备点啥?”

阿妹看了他一眼,从竹篮里掏出三个红绳编的小结,一人一个。

“这是平安结,”她说,“我昨晚编的。保佑你们平安出来。”

刘二娃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喜滋滋地套在手腕上。周眼镜说了一声谢谢,也套上了。苏雅接过来,没说话,看了阿妹一眼,然后套在了左手腕上。

阿妹手里还有一个。她攥着那个平安结,犹豫了一下,递给我。

“这个是你的。”

我伸手去接,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掌心,凉凉的,但碰到的一瞬间缩了一下,像被烫着了。
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
她嗯了一声,低下头,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。动作很快,把碗叠在一起,筷子拢成一束,放进竹篮里,低着头不看我。

刘二娃在旁边看着,嘴角咧着,想笑又不敢笑。

苏雅站起来,把手里的半碗饭放在桌上,说:“我吃饱了。上去准备东西。”她转身走了,步子比平时快一些。

周眼镜也站起来,说去检查一下装备。

桌子上只剩我、刘二娃和阿妹。刘二娃看看我,又看看阿妹,嘿嘿笑了一声,说:“我也去准备。”然后跑了。

阿妹低着头收拾碗筷,不说话。

我坐在那里,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
雾在院子里慢慢地飘,一只鸡从雾里走出来,看了我们一眼,又走进雾里去了。

“吴忧哥。”阿妹突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她没抬头,手指在碗沿上摸来摸去。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还要进大王洞?”

我说:“为了搞清楚一些事情。”

“什么事情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你们遇到的问题都是跟大王洞有关,跟那块玉佩有关。我一定要弄明白。”

阿妹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那个玉佩……很邪的。我姐拿了之后,就……就变了。”
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
她说: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带着?”

我说:“因为有些答案,可能就在洞里。”

她抬起头看着我。雾光里,她的眼睛很亮,里头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担心,是别的什么。

“你要小心。”她说,“洞里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。我奶奶说的那些事,不是编的。”
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
她低下头,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竹篮里。然后她站起来,拎着竹篮,站在我面前。

她比我矮了很多,要仰着头才能看到我的脸。她仰着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“我走了,”她说,“你们准备吧。”

她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
“吴忧哥,”她没回头,“你们要是……要是觉得不对劲,就退出来。莫要硬闯。”

我说:“好。”

她走了。雾把她的背影吞没了,蓝布衫在白色里晃了几下,就不见了。

我坐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个平安结,红绳在掌心里硌出浅浅的印子。

过了一会儿,苏雅从楼上下来。

她换了一身装备——深蓝色的冲锋衣,黑色的登山裤,高帮徒步鞋。头发扎得紧紧的,一根碎发都没掉出来。腰上挂着那个小水壶和铁盒子,背上背着一个专业登山包,鼓鼓囊囊的,外面的网兜里塞着水壶和测试剂。

她站在楼梯口,看了我一眼。

“阿妹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

她点点头,走到桌边坐下,把包放在地上。沉默了一会儿,她说:“她喜欢你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苏雅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她甚至没有看我,低头整理着腰包上的扣子。

我说:“你想多了。”

她说:“我没想多。我看得出来。”
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
她继续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我说:“什么怎么办?”

她终于抬起头看我,眼睛很干净,像洞里的泉水。“她是好姑娘。苗家的姑娘,认定了人就一辈子不改。你要是不打算留在寨子里,就别给她希望。”

这话说得太直了,直得我脸上有点发烫。

“我跟她没什么。”我说。

苏雅看了我一会儿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叹气。
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有时候挺聪明的,有时候又笨得要命。”

她站起来,背上包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不过笨一点也好。”

她推开门,走进了雾里。

我坐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
刘二娃和周眼镜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我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。

刘二娃穿了一件军绿色的冲锋衣,看着挺精神,就是裤子短了一截,露出脚脖子。他手腕上套着阿妹编的平安结,显摆地在我面前晃了晃。

“好看吧?”

我说:“好看。”

他说:“你的呢?”

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平安结,犹豫了一下,套在了手腕上。红绳贴着皮肤,有一点点暖。

刘二娃嘿嘿笑。

周眼镜还是一身灰扑扑的打扮,但他的背包比昨天更鼓了,不知道又塞了什么东西进去。他推了推眼镜,说:“装备都检查过了。手电筒四把,备用电池八组,绳子三十米,柴刀一把,打火机三个,急救包两个,干粮和水够两天。”

苏雅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那个小仪器,看了看读数。

“雾还是很大,能见度不到五十米。但洞里不受影响。问题是回来的路上如果雾不散,容易迷路。”

阿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。她站在门口,换了那双解放鞋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
“我跟着你们一起去。”她说。

刘二娃说:“你不用去了吧,路我们认得。”

阿妹摇头:“雾大,你们认不得。我送。”

她说得很坚决,不容反驳。

我们一行五人,走进了雾里。

石板路湿漉漉的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两边的草叶子上挂满了露水,走几步裤腿就湿了。刘二娃的鞋又进了水,噗嗤噗嗤的,他骂骂咧咧的,但没人理他。

阿妹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快,很稳。她在雾里像一条鱼,游刃有余地穿过一重一重的白色。我们跟在后面,像四个笨拙的旱鸭子。

出了寨子,小路开始往山上爬。雾在山坡上更浓了,十米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。阿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,确认我们都跟上了。
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刘二娃喘着气说:“阿妹,你慢点。”

阿妹放慢脚步,等他跟上。

刘二娃凑上去,说:“阿妹,你奶奶昨天讲的那些故事,还有没有别的?关于大王洞的。”

阿妹想了想,说:“有一个。我奶奶说,大王洞底下有一条暗河,通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”

周眼镜在后面问:“通到哪里?”

阿妹说:“不知道。她说以前有人划着竹排进去过,划了一天一夜,没到头,就回来了。回来之后说,暗河两边全是钟乳石,有的像人,有的像鬼,手电照过去,像活的一样。”

刘二娃说:“还有呢?”

阿妹说:“还有一个。说洞里有个龙潭,里面住着邪龙,有人靠近,就会染上病。

这句话说完,没人再问了。

又走了十几分钟,阿妹停下来。

“到了。”

风从洞里往外吹。

凉凉的,潮潮的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。不是腐臭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地底深处的泥土和石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放了很久很久,发了霉,又干了,剩下那股子气,闷闷的,往人脸上扑。

刘二娃吸了吸鼻子,脸色有点不好看。

阿妹站在洞口,从竹篓里掏出三根香,点上,插在洞口旁边的石缝里。三缕细烟直直地升起来,在没风的洞口也不散,就那么直直地往上走,走到雾里去了。

她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,嘴里念了几句苗语。声音很轻,被风带走了,听不清楚。

念完了,她转过身,看着我们。

她的目光从刘二娃移到周眼镜,移到苏雅,最后落在我身上,多停了两秒。

“你们要小心。”她说。

刘二娃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放心吧阿妹,

阿妹没理他,只是看着我。

“莫要硬闯。”她说,“觉得不对就退出来。”

我点头:“好。

她站在那里,手攥着竹篓的带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抬起头看我,眼睛亮亮的,雾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有几缕贴在额头上。

“吴忧哥,”她说,“你手腕上那个平安结,是我昨晚在神龛前供过的。保平安的。”
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,说:“谢谢。”

她笑了一下,很轻,很淡,像雾被风吹开了一个角。

然后我转身,走进了洞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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