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洞的路还是那条,手电光照着湿漉漉的洞壁,青苔在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,像一层绒毯。水滴从洞顶落下来,滴答滴答的,在安静的洞里响得清清楚楚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到了昨天的岔路口。
阿妹停下来。
她站在两个洞口中间,手电往左边照了照,又往右边照了照。左边的洞是我们昨天走过的,地上还有我们的脚印,湿漉漉的泥地上印着一串一串的鞋印。右边的洞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我指着右边那条洞,说:“昨天走的左边。今天走右边。”
刘二娃举起热成像仪,对着右边的洞口照了照,低头看屏幕。“温度比左边低一点,十五度二,左边是十六度一。还在正常范围。湿度差不多。”
周眼镜说:“右边这条洞有人走过吗?”
阿妹说:“我小时候走过。我奶奶带我走的。”
苏雅说:“走了多远?”
阿妹想了想:“走了很久。我记不清了。只记得走到一个很大的石室,墙上画着东西,然后奶奶就带我回头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为啥回头?”
阿妹说:“她说再往里走不安全。”
她说“不安全”的时候,声音很平,但她的手指在竹篓的带子上绕了一圈。
我看了看右边的洞口。黑漆漆的,手电光照进去,光柱在几米外就被黑暗吞没了。风从里头吹出来,比左边的洞更凉一些,带着一股更重的潮气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霉味,是石头深处才会有的那种气味,冷冰冰的,像冬天翻开一块石头底下那股气。
“走吧。”我握紧柴刀说。
阿妹点点头,紧跟在我身后。
右边这条洞比左边窄得多。
洞壁几乎贴着肩膀,最窄的地方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。石灰岩的表面不平整,有很多凸起的棱角,尖尖的,刮在衣服上沙沙响。苏雅的背包被卡了一次,她停下来,把背包卸下来抱在怀里,侧着身子挤过去,再把背包背上。刘二娃在后面帮她托了一把,她的手摸到刘二娃的手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,谁都没说话。
洞壁上的青苔比左边更厚,踩上去滑腻腻的,脚底下老是打滑。阿妹走得很稳,她踩的地方都是石头凸起的棱角,不打滑。我学着她的样子踩,果然稳当多了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,前面突然开阔起来。
手电光照出去,能看到一个不小的空间——一间石室。
比昨天那个洞厅小得多,大概只有半间教室那么大。但这里的东西,比昨天那个洞厅诡异十倍。
石室的墙壁上,画满了图案。
不是昨天那种模模糊糊的刻痕,而是用颜料画上去的——红色的颜料,暗沉沉的,像是用血混合着什么东西画上去的。有些地方的颜色已经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石头,但大部分还保存得很好,线条清晰,一笔一画都能看清楚。
画的是人。
有的人站着,有的人躺着,有的人跪着。姿态各异,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一样——脸上带着笑。
不是开心的那种笑,是那种……我说不上来。就是那种,你知道一个人在做梦,梦里头很好,但你怎么叫他都不醒,他就那么笑着,笑得很甜,但你看得心里头发毛。
最中央那一幅,画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嫁衣,头上戴着高高的银冠,身上挂满了银饰。她站在那里,脸上带着笑,笑得很深,眼睛弯弯的。周围围着一圈人,有的跪着,有的站着,有的趴在地上。
周眼镜凑过去,用手电仔细照着,镜片上的反光在画面上晃来晃去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:“这是……落洞的仪式。”
阿妹站在那幅画前面,一动不动。
她把手电举得很高,光柱落在画中那个新娘的脸上。那个女人的笑容在手电光下忽明忽暗的,像活的一样。
刘二娃在后面小声说:“画的是啥?”
周眼镜说:“应该是最早的落洞传说。这个女人被洞神选中,成了新娘。周围的人在举行仪式。”
阿妹轻声说:“跟我姐姐一样。”
她的手攥紧了柴刀柄,指节发白。
我站在她旁边,不知道说什么。石室里很安静,只有水滴的声音,滴答、滴答,从洞顶落下来,在石头地面上砸出小小的坑。
苏雅走到另一面墙边,用手电照着看。墙上画着另一个场景——一群人围着一口大锅,锅底下烧着火,锅里煮着什么东西,黑乎乎的,看不清是什么。旁边有人跪着磕头,有人站着跳舞,还有一个人坐在高处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
她问:“这是什么?”
阿妹走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熬蛊。”
刘二娃说:“熬蛊?”
阿妹说:“我奶奶讲过。古时候的蛊婆,要用毒虫熬蛊。把蝎子、蜈蚣、蛇、蟾蜍、蜘蛛放在一起,让它们互相吃,最后剩下的那一只,就是蛊王。把它烧成灰,混在食物里,就是蛊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讲一道菜的做法。
但刘二娃的脸已经白了。
周眼镜指了指画面中央的一个坛子,坛口画着一圈一圈的纹路,像是符咒:“这坛子里装的是什么?”
阿妹说:“蛊王。”
石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洞深处传来滴水声,咚、咚、咚,不像普通的滴水,有节奏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刘二娃打了个哆嗦,看了一眼阿妹:“你不怕?”
阿妹看了他一眼,说:“怕什么?我们这里很多地方都有奇奇怪怪古画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从小玩到大的很多地方有这种画?”
阿妹说:“奶奶说这些画是老祖宗留下的,让我们别忘了。”
苏雅说:“别忘什么?”
阿妹说:“别忘自己是苗家人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但很重。像一块石头,不大,但沉。
我看着那些壁画,总觉得有哪里不对。
画上的女人,穿着嫁衣,脸上带着笑。她周围那些跪着的人,表情却不像是在庆祝。他们趴在地上,手伸向前方,姿势像是在磕头,又像是在求救。有一个人画在角落里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手抱着头。
周眼镜也看出来了。他推了推眼镜,凑到墙边,手指沿着画面慢慢地移动。他指着画中一个角落,说:“你们看这里。”
那角落里画着一个小小的影子,蹲在人群后面。看不清是人还是动物,只有一个轮廓——小小的,蜷缩着的,蹲在所有人的背后,好像在看着什么。
阿妹凑近看,手电光照在那个影子上。她的眼睛眯了一下,说:“这是……”
洞深处的滴水声突然变大了。
咚、咚、咚——一声比一声急,一声比一声重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。
刘二娃的热成像仪响了起来,嘀嘀嘀的,屏幕上的数字往下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声音变了:“温度在降!十五度一……十四度八……十四度三……还在降!”
阿妹转过身,盯着洞深处。她的手电光柱切过黑暗,照出一条窄窄的通道,通向更深的地方。通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反光——亮晶晶的,一闪一闪的。
她说:“那边有水。”
我说:“过去看看。”
苏雅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把手电调到最亮。
阿妹走在最前面,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,但很稳。她的右手按在腰间的柴刀柄上,左手举着手电,光柱在前面晃来晃去。
走了大概三十米,通道变窄了,然后又突然变宽。
前面出现一道石缝。
缝很窄,大概只有三十厘米宽,侧着身子才能过去。石缝的边缘很光滑,不像天然形成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很久。
阿妹停下来,用手电往石缝里照了照。光柱穿过去,照到另一边——那边有更大的空间。
“从这里过去,”她说,“就是那个石室。”
刘二娃说:“能过去吗?”
阿妹说:“小时候能过去。现在不知道。”
她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,侧着身子,先伸进去一条腿,然后是肩膀,然后是头。她的手电咬在嘴里,光柱在她脸上晃,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她挤过去了。
竹篓在另一边,她伸手把它拽了过去。
然后是苏雅。她卸下背包,侧着身子,一点一点地挤。她的肩膀卡了一下,刘二娃在后面推了一把,她闷哼一声,过去了。
周眼镜也过去了。他虽然瘦,但个子高,肩膀卡在最窄的地方,阿妹在那边拉,刘二娃在这边推,好不容易才过去。
然后是刘二娃。他个子矮,反而好过,三下两下就钻过去了。
最后是我。
我卸下背包,侧着身子,先把右脚伸过去,然后是左肩。石缝的壁擦着我的胸口和后背,凉凉的,滑腻腻的。最窄的地方卡住了——不是肩膀,是胸口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胸腔缩到最小,阿妹在那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,用力一拽。
我过去了。
钻过石缝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更大的石室,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。洞顶很高,手电光照不到顶,黑漆漆的,像一片倒悬的夜空。石室的地面很平整,不是天然的那种平整,是被人修过的——虽然年头很久了,但还能看出来,有人把石头一块一块地铺平了。
石室中央,有一个水潭。
潭不大,大概三四米宽,圆形的,像一个巨大的碗嵌在石头里。水很清,清得像玻璃,手电光照下去,能看见底。底下的石头整整齐齐地摆着,不是散乱的,而是有规律地围成一个圆圈,一圈一圈的,像靶子。
阿妹站在潭边,一动不动。
她的手电垂在身侧,光柱照在地上,只照亮她脚下那一小块地方。她的脸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。
她轻声说:“姐姐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什么?”
阿妹说:“我姐姐的梦里,就有这个潭。”
她蹲下来,把手电放在地上,光柱贴着水面照过去。水面很平,没有一丝波纹,像一面镜子,反射着手电的光,亮得刺眼。
苏雅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小仪器,蹲在潭边,把探头伸进水里。仪器上跳出一串数字,她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钙镁含量非常高,比昨天测的那份水样高出三倍。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一些成分,我的试剂测不出来。”
周眼镜说:“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?”
苏雅说:“就是我的试剂对它没反应。它不是普通的矿物质,也不是常见的污染物。我不知道它是什么。”
刘二娃举着热成像仪,对准潭水,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,稳定了。他低头看了半天,说:“水温……十二度。比外面低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不对。不是十二度。是……”
他把仪器举起来,拍了拍,又对准潭水。
“屏幕上的数字在跳。十二度……十一度……十二度……十三度……不稳定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动,影响了温度。”
石室里安静了。
四个人站在潭边,手电光照着水面,光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。潭水很静,一丝波纹都没有,像一面黑色的镜子,倒映着头顶的黑暗。
我蹲下来,用手电照着潭底。
底下的石头摆成圆圈,一圈一圈的,从中心向外扩散。中心那块石头最大,圆形的,像一只眼睛。它周围的石头小一些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每一块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。
这不是自然形成的。
是有人摆的。
周眼镜也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他说:“这像是一个……阵法?”
刘二娃说:“阵法?什么阵法?”
周眼镜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不懂这个。”
我盯着潭底那些石头,心里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那些圆圈一圈一圈的,看着看着,就觉得它们在转——不是真的在转,是眼睛的错觉,但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地、慢慢地转动。
我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爷爷的罗盘。
罗盘的指针在跳。
不是正常的晃动,是剧烈的跳动——左一下右一下,上一下下一下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拼命地扑腾。
阿妹蹲在潭边,把手伸进竹篓里,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小把米。
白色的米粒,在她手心里亮晶晶的。她把米粒撒在潭边,一圈一圈地撒,嘴里念着什么。声音很轻,像是苗语,又像是别的东西。
撒完了,她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刘二娃说:“你干啥?”
阿妹说:“敬洞神。我奶奶说,到水潭边要先敬神,不然会出事。”
刘二娃说:“会出什么事?”
阿妹没回答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潭水,一动不动。
我也看着潭水。
水面还是很平,一丝波纹都没有。但底下的那些石头,在我看着它们的时候,好像……动了一下。
不是真的动。是一种感觉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那些石头底下,慢慢地翻了个身。
苏雅在旁边说:“我建议不要在这里待太久。这个水潭的成分不明,空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也在上升。再待下去,可能会有危险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也觉得。这地方……不对劲。”
阿妹没动。她蹲在潭边,手电照着水面,光柱直直地插进水里,照到潭底那些圆形的石头上。
她说:“我姐姐说她梦见过这个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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