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吴忧,十岁。在我们青石村,十岁的孩子有个特别的称呼——“半大小子,气死老子”。就是说这娃子啊,能干点活儿了,可也更能惹事了。不过我可不这么觉得,我才不惹事呢,我就是对啥都好奇。你瞧,山上有个洞,我肯定得进去瞅瞅,看它能通到哪儿;树上有个马蜂窝,我非得捅一下,看自己能跑多快;河里有条大鱼,我准会追上去,虽然从来没逮到过。
我爹怒发冲冠地吼道:“吴忧啊吴忧,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,要是还像现在这样调皮捣蛋、无法无天,信不信老子把你给吊起来狠狠地抽打一顿!让你长长记性!”听到这话,我吓得浑身发抖,但还是强装镇定地顶嘴道:“哼,有本事你试试看!”这时,一旁的母亲赶紧出来打圆场,她轻声细语地对父亲说道:“哎呀,别动不动就说要吊起娃儿来打嘛,万一真的打伤了怎么办呢?到时候谁又能替咱家去割猪草喂猪呀?”父亲听后气不打一处来,没好气儿地回应道:“那好啊,既然你舍不得动手管教他,那就你来好好管一管这混小子吧!”母亲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,满不在乎地说:“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而已啦,懂什么事哦?等他慢慢长大一些,自然而然就会变得乖巧懂事喽。”而此时此刻,我的爷爷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,一边美滋滋地抽着他心爱的叶子烟,一边笑眯眯地望着我,似乎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有趣和可笑。
那是1982年农历七月十三,傍晚。
天空依旧明亮如昼,然而太阳却已悄然西沉至山峦之后,仅留下一抹绚丽夺目的红云,仿佛将整个青石村都点燃成一团熊熊烈焰。那片红彤彤的云彩宛如一幅绚烂的画卷,铺满了半边天际,给这个宁静祥和的小村落增添了几分神秘而迷人的色彩。
此时,阵阵蝉鸣声此起彼伏地传来,虽然有些聒噪烦人,但相较于白日里的喧嚣嘈杂而言,倒也显得清爽不少。这悦耳动听的虫鸣之声与微风轻拂树叶所发出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曲独特的乡村交响乐。在这里,人们能够清晰地听到彼此之间的交谈声,感受着那份难得的宁静与和谐。
我家在晒坝上摆了一张矮桌子,四根长条凳,一家四口围着吃饭。
晒坝是用石灰和泥巴夯平的,白天晒谷子,晚上吃饭乘凉。晒坝边上种了两棵柚子树,结的柚子又酸又苦,没人吃,但夏天遮阴挺好。
晚饭是稀饭、泡菜、炒南瓜、凉拌黄瓜。
稀饭是用红苕煮的,稠得很,筷子插进去都不倒。泡菜是青菜梗子,酸得我直眯眼睛。炒南瓜是我娘拿手菜,又甜又软,我能吃三大碗。凉拌黄瓜是刘二娃他妈送的,她家黄瓜结得多,吃不完。
我端着碗,拿筷子搅稀饭,搅出一个漩涡来。
我爹一巴掌拍我后脑勺:“好好吃饭!搅啥子搅!”
我揉着脑袋,嘿嘿笑:“我看看能不能搅出个龙卷风。”
我娘说:“龙卷风没搅出来,你爹的巴掌倒是要来了。”
我爹瞪我一眼,继续扒饭。
我娘说:“明天是鬼节,晚上莫出门哈。”
我眨着好奇的大眼睛问道:“鬼节到底是啥子哟?”母亲摸了摸我的头回答道:“就是那些鬼魂们过节的日子呀,到时候它们都会跑出来玩耍呢。”听到这里,我越发地感兴趣起来,继续追问道:“那这些鬼魂又是咋个耍的嘛?难不成跟我们一样也要吃晚饭吗?”话音刚落,父亲忍不住“噗”的一声笑出声来,嘴里正嚼着的稀饭差点就给喷了出来,连忙说道:“你这娃娃咋个说话的哦!哪有这么问的!”
然而一旁的爷爷并没有跟着发笑,只见他静静地坐在饭桌的另一头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,但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屋后那片茂密的竹林之上,许久都没有挪动一下位置。见此情景,我心中不禁感到十分疑惑,于是便顺着爷爷的视线望了过去。可是无论怎么努力,眼前除了一片黑漆漆的景象之外,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啊。我忍不住开口喊道:“爷爷,您究竟在看啥子呀?”爷爷似乎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后,缓缓低下头去,匆匆忙忙地扒拉了几口饭菜,可那双眼睛依旧时不时地朝着那个方向瞄上几眼。
这时候,隔壁晒坝上传来刘二娃的声音:“吴忧!吴忧!”
我站起来,踮起脚往那边看。刘二娃蹲在他家晒坝边上,端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碗,朝我挥手。
刘二娃大名叫刘富贵,但没人叫,都喊刘二娃。他比我大两岁,今年十二,长得又黑又瘦,眼睛小但贼亮,跟个猴子似的。他妈改嫁了,他跟着爷爷奶奶过,家里穷得叮当响,但人仗义,胆子也大,我那些“探险”的事,多半是他挑的头。
我也朝他挥手:“二娃子!”
刘二娃喊:“晚上去捉笋子虫不?”
笋子虫就是竹象,专门在新竹子上头爬,抓来用狗尾巴草串着,烤着吃,香得很。
我正要答应,我娘一把按住我:“不准去!明天鬼节,晚上鬼多得很!”
刘二娃他妈也在那边喊:“二娃子,你晚上敢出门,老娘打断你的腿!”
刘二娃撇嘴,嘟囔了一句啥子,我没听清。
我爷爷突然开口了。他没大声喊,但声音清清楚楚传过去:“二娃子。”
刘二娃一愣,赶紧站起来:“哎,吴爷爷。”
爷爷说:“你屋后头那棵老槐树,这几天晚上有动静。”
刘二娃脸都白了:“啥……啥动静?”
爷爷说:“你自己听嘛。”
刘二娃端着碗,愣愣地站着,竖着耳朵听。
我也竖起耳朵听。
晚风吹过来,竹林沙沙响。远处的知了还在叫。但槐树那边……好像真的有啥子声音,闷闷的,像有人在叹气,又像有啥东西在土里头拱。
我爹小声问爷爷:“爸,那棵树咋了?”
爷爷说:“没事,就是有个东西,在树底下待着。”
我爹脸色也变了,不敢再问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热。太热了。
窗户开着,但一点风都没有。蚊子在耳朵边上嗡嗡嗡,赶都赶不走。我娘给我点了盘蚊香,熏得我眼睛疼,但蚊子照样咬。
知了还在叫,叫得跟锯木头似的。
我数羊,数到一百,睡不着。
我数星星,数到五十,还是睡不着。
迷迷糊糊的时候,我听到窗外头有声音。
“吴忧……吴忧……”
是刘二娃。
我爬起来,光着脚走到窗户边。月亮很大,照得晒坝白花花的。刘二娃站在晒坝边上,光着膀子,穿条短裤,朝我招手。
我小声说:“你疯了?这晚了出来干啥子?”
刘二娃嘿嘿笑:“去竹林捉笋子虫,这会儿最多。”
我说:“你没听我爷爷说?你屋后头那棵槐树有动静!”
刘二娃说:“那又不在这边。怕啥子嘛,大不了跑嘛!”
他就是这句口头禅,啥事都“大不了跑嘛”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。我爹在打呼噜,我娘睡得沉,爷爷的房门关着,没动静。
我一咬牙:“等我。”
我轻手轻脚爬下床,套上短裤,光着脚从窗户翻出去。晒坝上的土还是热的,踩上去烫脚。
刘二娃拉我一把:“走嘛走嘛,趁现在。”
我说:“要是真有鬼咋办?”
刘二娃说:“鬼有啥好怕的?我妈说鬼怕恶人,我俩又不恶。”
我说:“那你怕啥?”
刘二娃想了想:“怕我妈的扫帚。”
青石村的夜路,我闭着眼睛都能走。
从我家门口往下走,过两个晒坝,一条水沟,再爬个坡,就到竹林边上了。
白天这条路我走了一百遍,晚上走起来完全不一样。
月亮大是大,但竹林里头黑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只有月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,一滩一滩的,跟水似的。
刘二娃走在前头,我拽着他的短裤后头,一步一步往里挪。
知了不叫了。
虫也不叫了。
安静得吓人。
我说:“二娃子,你觉不觉得有点怪?”
刘二娃回头:“怪啥子?”
我说:“太安静了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,正要说话,突然停住了。
他盯着前头,眼睛瞪得老大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
竹林深处,有光。
不是火把的光,也不是手电筒的光,是那种绿莹莹的、飘来飘去的光,一团一团的,在地上头飘。
我腿都软了:“这……这是啥子……”
刘二娃声音发抖:“鬼……鬼火……”
我说:“跑不跑?”
刘二娃咬着牙,脸上的肉都在抖,但他说:“走……走近点看看。”
我说:“你疯了?”
他说:“怕啥子嘛,大不了跑嘛!”
他就是改不了这句。
我们俩蹲下来,慢慢往前挪。
大约走出二十来步后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茂密的竹林被抛在了身后。皎洁如水的月色洒向大地,照亮了前方的空地。空地上聚集着七八个身影,他们身着灰暗破旧的衣裳,仿佛与这黑夜融为一体。这些人正围绕着几盏微弱的马灯忙碌着,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工具,似乎在挖掘什么东西。
只见一人高举锄头,猛地砸向地面,但奇怪的是,整个动作竟然毫无声响!那坚硬的泥土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,悄然无声地被翻开。其他人也纷纷效仿,一时间,只有锄头起落间带起的风声,以及偶尔从马灯里传出的细微噼啪声,打破这片诡异的寂静。
我拽着刘二娃,大气都不敢出。
突然,一个人抬起头来,朝我们这边看。
是个老头,穿灰布衣服,脸瘦瘦的,眼睛很亮。
他看到我们,笑了一下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娃儿,过来耍嘛。”
我脑子里轰的一声,啥都听不见了。
刘二娃一把拽住我,撒腿就跑。
我们俩在竹林里疯跑,竹子刮得身上生疼,啥也顾不上。跑出竹林,跑过山坡,跑过水沟,跑到我家晒坝边上,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得跟狗一样。
刘二娃说:“看……看到了没……”
我说:“看……看到了……”
他说:“那……那是人还是鬼……”
我说:“我……我哪晓得……”
他说:“那个老头……喊你过去耍……”
我说:“你莫说了……我头皮发麻……”
我们俩在晒坝边上坐了起码半个时辰,才慢慢缓过来。
刘二娃说:“明天……明天再去看?”
我说:“你疯了?还去?”
刘二娃说:“万一是人呢?万一是别个村的在埋东西呢?”
我说:“半夜三更来竹林挖土?哪个村的?”
刘二娃不说话了。
我说:“回去睡觉,明天再说。”
我翻窗户进屋,躺回床上,心还在咚咚咚跳。
窗外头的月亮还是那么亮,但竹林那边,我一眼都不敢看。
第二天早上,我醒过来的时候,太阳都晒屁股了。
我娘在晒坝上晒谷子,看到我出来,骂我:“你个懒虫,太阳都多高了才起来!”
我揉着眼睛,问:“我爷爷呢?”
我娘往屋后头一指:“在竹林里头转悠呢,一大早就去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我跑到屋后头,看到爷爷站在竹林边上,背着手,看着里面。
我喊他:“爷爷。”
爷爷回过头,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他问我:“昨晚看到了?”
我愣了:“你……你咋晓得?”
爷爷说:“你翻窗户的时候,我听到了。”
我不敢说话。
爷爷说:“看到啥子了?”
我说:“一群人……在挖土……”
爷爷说:“几个人?”
我说:“七八个吧。”
爷爷说:“有没有看到个穿灰衣服的老头?”
我点头:“有。”
爷爷沉默了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说:“那是民国时候的人。”
我没听懂:“啥子?”
爷爷没解释,转身往竹林里走。我跟在后头,走了一截,他在一块地方停下来,用脚点了点地。
他说:“这块地底下,埋着东西。”
我问:“啥子东西?”
爷爷说:“我哪晓得。”
我说:“那挖出来看看?”
爷爷瞪我一眼:“莫乱挖。时候没到。”
我说:“啥子时候?”
爷爷说:“等你长大了,该来的时候就来了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那个穿灰衣服的老头,要是再找你,你莫怕。”
我问:“他为啥子找我?”
爷爷说:“你命里头,有他的东西。”
我没听懂。
爷爷也没再解释,背着手,慢慢走回家去了。
我站在竹林里,看着那块地,心里头像有只猫在抓。
到底埋的啥子?
那个老头是谁?
为啥子找我?
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,知了又开始叫了。
我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块地。
土是干的,硬的,跟别的地方没啥两样。
但我总觉得,底下有啥东西,在等着我。
很多年后,我才知道,那天早上我爷爷说的话,每一句都是真的。
那块地底下,确实埋着东西。
那个穿灰衣服的老头,后来真的又来找我了。
而且不止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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