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个最深的水潭往外走的时候,阿妹一直没说话。
她走在最前头,步子比进洞时慢了很多。手电的光照在她背上,影子拉得长长的,晃在洞壁上,像另一个跟着她的人。
刘二娃几次想开口,都被周眼镜用眼神拦住了。
苏雅走在我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但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,像是在确认那个潭的方向。
走了快二十分钟,前面终于出现了光——洞口的光。
出洞的那一刻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阿妹站在洞口,抬手挡了挡光,然后慢慢放下手,看着远处的山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把整片山林染成金红色。山风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味道,跟洞里那股潮湿的霉味完全不一样。
阿妹找了块石头坐下,没说话。
刘二娃放下热成像仪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:“终于出来了……那洞里头真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
周眼镜蹲在一旁,翻开笔记本开始记东西。苏雅把那瓶水样拿出来看了一眼,又小心地收好。
我走过去,在阿妹旁边坐下。
她看着远处,没回头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吴忧哥,你信命吗?”
我说:“不信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
夕阳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染成金色。
她说:“那我为什么总觉得,我也会像我姐姐一样?”
我说:“因为你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我说:“你姐姐的事,你没放下。你想帮她找到答案,但又怕找到的答案是你不想听的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不算白,指节分明,是干惯了活的。
她说:“寨子里的人都传,下一个落洞的可能是我。”
我说:“为什么?”
她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因为我长得像她。”她说,“一模一样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我奶奶说,落洞女都是长得好看的姑娘。洞神看中了,就要带走。我姐姐是,我可能也是。”
刘二娃在旁边听见了,忍不住插嘴:“那都是迷信,你信那个?”
阿妹看着他,没说话。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说:“其实落洞女的传说,我查过资料。有人研究过,说那些姑娘可能不是被洞神选中的,而是因为某种心理暗示。”
阿妹说:“什么心理暗示?”
周眼镜说:“长期压抑,加上对婚姻的恐惧,再加上村里人天天念叨,就觉得自己真的被选中了。然后不吃不喝,身体慢慢衰竭。”
苏雅说:“我见过类似的病例。叫‘拒食症’。”
阿妹看着他们,眼神有点复杂。
她说:“你们说的这些,我奶奶也讲过。但她还说,有一种东西,比心理暗示更可怕。”
我说:“什么?”
阿妹说:“蛊。”
那个字一出来,刘二娃的嘴巴闭上了。
阿妹说:“我姐姐死之前,我奶奶闻过她的味道。她说,那味道不对。不是落洞女该有的味儿。”
我说:“该有的味儿是什么?”
阿妹说:“干净的。落洞女是被洞神选中的,身上应该干净。但我姐姐身上,有一股……腥味。很淡,但我奶奶闻出来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是蛊的味道?”
阿妹点点头:“我奶奶年轻时候是草鬼婆,蛊的味道她闻得出来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你姐姐……”
阿妹说:“她是被人下了蛊。”
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她用手拢了拢,没拢住。
我说:“你有证据吗?”
阿妹说:“没有。但我奶奶说,那个下蛊的人,还没走远。”
我心里一动:“什么意思?”
阿妹看着我,说:“那个味道,她在我身上也闻到了。”
刘二娃吓了一跳:“你?”
阿妹摇摇头:“不是对我下了蛊。是我沾上了。那个下蛊的人,最近还来过这里。”
周眼镜说:“来过大王洞?”
阿妹说:“可能是。我奶奶说,那个味道很新鲜,不超过一个月。”
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一个月前,有人来过大王洞。
那个人会下蛊。
那个人身上,有蛊的味道。
那个人,跟阿秀的死有关?
阿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她说:“吴忧哥,我想去腊尔山。”
我说:“为什么?”
她说:“我奶奶说,那个下蛊的人,可能往那边去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腊尔山?那不是赶尸的地方吗?”
阿妹说:“是。那边还有老司,会解蛊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,有害怕,有倔强,还有一点别的东西。
我说:“什么时候去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在夕阳下,很淡,但很真。
她说:“明天。”
回到寨子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阿妹在路口停下来,看着我们说:“今晚早点睡,明天要赶路。”
刘二娃说:“去腊尔山要多久?”
阿妹说:“走路的话,一天半。”
周眼镜说:“不能开车?”
阿妹摇摇头:“那边的路,车进不去。”
刘二娃看看我,我点点头。
他说:“行,走路就走路。我带够装备!”
阿妹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苏雅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她说:“你相信那个下蛊的人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:“那你为什么答应去?”
我看着远处的山,说:“因为她想去。”
苏雅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那个味道,我也闻到了。”
我转过头看着她。
她说:“在水潭边,阿妹站过的地方,有一股很淡的腥味。不是鱼腥,是别的东西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确定?”
苏雅说:“我学医的,对味道敏感。那味道确实存在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明天……”
我说:“明天去腊尔山。”
刘二娃挠挠头,说:“行吧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周眼镜已经开始查资料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湘西的夜,星星比城里多得多。
那条短信还在手机里存着。
“它们在找你。别去腊尔山。”
我掏出手机,又看了一眼。
然后我把它收起来,转身进屋。
管它呢。
去了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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