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大王洞回来的那天晚上,阿妹带我们去见她奶奶。
天已经黑透了,寨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盏灯还亮着。阿妹走在最前头,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,光一晃一晃的,照出脚下的石板路。
刘二娃跟在后头,小声说:“这么晚了,你奶奶还醒着?”
阿妹说:“她在等我们。”
走到寨子最里面,有一间老旧的吊脚楼,木头的颜色都发黑了。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苞谷,屋檐下摆着一排土罐子,罐口用红布蒙着。
阿妹推开门,喊了一声:“奶奶,我带朋友来了!”
屋里光线很暗,一股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。一个老太太坐在火塘边,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,正吧嗒吧嗒抽着。
她抬起头,眯着眼睛打量我们。
那双眼睛虽然老花了,但眼神很亮,像能看透人。
阿妹用苗语说了几句,老太太点点头,然后用普通话开口,声音沙哑但清楚:“坐吧。远道来的客人。”
我们围着火塘坐下。老太太给每人倒了一碗茶,茶色深褐,带着一股烟熏味。
刘二娃喝了一口,咂咂嘴:“这茶……有点怪。”
老太太说:“这是熏茶,我们苗家自己做的。喝惯了就好。”
周眼镜拿出笔记本,准备记录。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说:“后生,你是记者?”
周眼镜说:“不是。就是喜欢记东西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:“记吧。我老婆子说的话,记下来也好。”
她抽了一口烟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
“阿妹跟你们说了她姐的事?”
我说:“说了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:“那丫头死得冤。她不是落洞,是被人害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个外乡人?”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知道那个外乡人?”
刘二娃说:“阿妹跟我们讲过。”
老太太说:“那她有没有跟你们讲,那个外乡人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?”
我们互相看了一眼。
阿妹在旁边小声说:“我没说太细……”
老太太说:“那个人,身上有一股怪味儿。不是我们苗家的蛊,也不是草药,是别的。”
苏雅说:“什么味儿?”
老太太想了想,说:“说不上来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。阿秀那丫头被迷住了,我看得出来,那个人不简单。”
周眼镜说:“您见过他?”
老太太摇摇头:“没见过。但我听阿秀说过。他说他会讲我们苗家的话,会唱我们苗家的歌,还会讲很多外面的事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他不是本地人?”
老太太说:“不是。但他对我们苗家的事,知道得比本地人还多。”
我心里一动:“比如什么?”
老太太说:“比如蛊。他知道怎么下蛊,怎么解蛊。阿秀的情蛊,就是他教的。”
阿妹愣住了。
我也愣住了。
刘二娃说:“那个外乡人教阿秀下蛊?”
老太太点点头:“阿秀那丫头傻,想留住他,就求他教她情蛊。他教了,然后就走了。”
阿妹说:“他为什么要教姐姐?”
老太太看着她,慢慢说:“因为他知道,下了蛊,阿秀就会死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阿妹的眼泪掉下来。
苏雅递给她一张纸巾,她接过来,攥在手里,没擦。
刘二娃说:“他故意害死阿秀?”
老太太说:“是不是故意,我不知道。但他走的时候,跟阿秀说了一句话。”
我说:“什么话?”
老太太说:“他说,如果他能活着回来,就来娶她。如果他回不来,让她别等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他去了哪儿?”
老太太说:“腊尔山。”
又是腊尔山。
阿妹说:“他去腊尔山干什么?”
老太太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他走之前,跟阿秀说过,他要在那边找一样东西。找到了,就能回老家。”
刘二娃说:“回老家?他不是从罗布泊来的吗?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:“罗布泊?那是什么地方?”
我说:“新疆的一个地方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没提过。他只说老家很远,在一个有湖的地方,湖底下有石头城。”
刘二娃看看我,我看看周眼镜。
罗布泊底下,确实有石头城——那个石殿。
周眼镜说:“那他后来回来过吗?”
老太太摇摇头:“没有。阿秀等了一年,两年,三年。等到死,他也没回来。”
阿妹攥着那块玉佩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太太抽了一口烟,看着阿妹,说:“丫头,你别学你姐。那种男人,不值得等。”
阿妹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眼神很倔:“我不是等。我是想知道真相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叹了口气,说:“你想去腊尔山?”
阿妹点点头。
老太太说:“那地方,不是那么好去的。那边有赶尸匠,有老司,还有很多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们什么没见过?”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们见过活人走尸吗?”
刘二娃愣住了。
老太太说:“腊尔山的赶尸匠,能让死人自己走路。你们要是碰上,别说话,别回头,也别用那些机器照。不然,他们会把你们当成尸。”
刘二娃下意识地把热成像仪往身后藏了藏。
苏雅说:“那个外乡人去腊尔山找什么?”
老太太说:“不知道。但他走之前,跟阿秀说过一句话——‘那东西在洞里,但我进不去。’”
周眼镜说:“什么洞?”
老太太摇摇头:“他没说。”
我看着那块玉佩,心里突然有个念头。
那个外乡人去腊尔山,找的也许跟我们在罗布泊找的是同一个东西。
双鱼玉佩的秘密,还没完。
老太太抽完那袋烟,把烟袋在火塘边磕了磕,说:“你们要是真想去,找个晴天走。七月半快到了,那边路上不干净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七月半怎么了?”
老太太说:“鬼节。死人出来的时候。”
刘二娃脸色变了变。
我站起来,说:“谢谢奶奶。”
老太太看着我,突然说:“后生,你身上有东西。”
我心里一动:“什么?”
老太太说:“一股味儿。不是你的,是别人留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别人留的?谁?”
老太太没理他,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“关外的。狐黄白柳灰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她说的是五大仙。
我说:“您怎么知道?”
老太太说:“我活了八十多年,什么没见过。那股味儿,跟苗家的蛊不一样,但有点像。都是从山里头来的。”
周眼镜说:“您见过关外的仙家?”
老太太摇摇头:“没见过。但那个外乡人身上,也有这股味儿。”
我沉默了。
那个外乡人身上,有五大仙的味儿。
他去过东北?
还是他从关外来的?
老太太看着我,说:“后生,你们要找的东西,不简单。小心点。”
我说:“谢谢奶奶。”
从老太太家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阿妹站在门口,等着我们。
她看着我,说:“吴忧哥,明天去腊尔山吗?”
我说:“去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刘二娃凑过来,小声说:“吴忧,那个外乡人,会不会是五大仙的人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周眼镜说:“他身上有五大仙的味儿,至少说明他跟那边有关系。”
苏雅说:“那条短信呢?不让咱们去腊尔山的那个。”
我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
“它们在找你。别去腊尔山。”
我收起手机,说: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远处,腊尔山的方向,黑沉沉的。
七月半快到了。
死人出来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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