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奶奶家出来,阿妹一直没说话。
她走在最前头,步子不快,但也不停。月光照在她背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在石板路上晃来晃去。
刘二娃几次想开口,都被周眼镜用眼神拦住了。
回到住处,阿妹在门口停下来。
她转过身,看着我们。月光下,她的脸很白,眼睛很亮,但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她说:“你们先睡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:“你呢?”
阿妹说:“我坐一会儿。”
她走到走廊边上,坐在木栏杆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
刘二娃看看我,我点点头,示意他们先进去。
周眼镜拉了拉刘二娃,两人进了屋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阿妹。
月光把整座寨子染成银白色,远处的山黑沉沉的,像蹲着的兽。阿妹的侧脸被月光勾出柔和的轮廓,她没动,就那么坐着。
我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她没转头,也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突然开口:“吴忧哥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说,我姐真的是落洞吗?”
我看着远处的山,说:“你想听真话?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
月光下,那双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掉下来。
她说:“想。”
我说:“我觉得不是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上,戴着奶奶给的银镯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所以她是被人害的?”
我说:“可能。但没证据。”
她说:“那个外乡人……他为什么要害她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:“他明明说过要回来娶她的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,但还是忍着没哭。
我没说话。
她又说:“我姐等了他三年。三年里,每天都去村口看。后来她不去了,我问她为什么,她说,她知道他回不来了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说:“她跟我说的。她说,她梦见他了。他站在一个山洞里,背对着她,怎么叫都不回头。”
我心里一动:“山洞?什么样的山洞?”
阿妹摇摇头:“没说。但她说那洞很深,很黑,有滴水的声音。”
我脑子里闪过腊尔山的方向。
那个外乡人最后去了腊尔山。
腊尔山那边,也有洞吗?
阿妹站起来,看着远处的山。
她说:“吴忧哥,我想去腊尔山。我想找到那个洞,找到那个人。”
我说:“找到了之后呢?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
那眼睛里,有泪光,也有光。
她说:“问他一句,为什么要害我姐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在月光下,很淡,但很真。
她转身进了屋。
我一个人坐在走廊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
腊尔山的方向,黑沉沉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掏出来看,是那条短信:
“最后一次警告。别去。”
我把手机收起来,没回。
第二天天刚亮,阿妹就来敲门了。
她背着一个小布包,里面装着干粮和水,腰里别着那把柴刀。头发扎得紧紧的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,脸上带着一夜没睡好的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
刘二娃还在收拾装备,看到她就喊:“阿妹,你这么早!”
阿妹说:“不早了。去古丈要走一天的路。”
周眼镜从笔记本里抬起头:“古丈?不是去腊尔山吗?”
阿妹说:“先去古丈,再去腊尔山。我奶奶说,古丈那边有个地方,叫鬼溪。那个外乡人路过那儿,可能留下过痕迹。”
刘二娃眼睛亮了:“鬼溪?这名字听着就刺激!”
苏雅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我背上包,说:“走吧。”
从墨戎出发,往古丈县方向走。
山路弯弯绕绕,两边是密密的林子,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,吊脚楼藏在山坳里,炊烟袅袅。阿妹走在前头,步子轻快,像是走惯了山路。
刘二娃跟在后头,气喘吁吁:“阿妹,你走慢点……我快跟不上了……”
阿妹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们城里人,体力不行。”
刘二娃说:“谁说的?我这是装备重!”
他扛着热成像仪,背着大包,确实比我们累。
周眼镜走在中间,一边走一边拍照,嘴里念叨着:“这地方真美,拍下来回去能写本书。”
苏雅走在我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前面的路突然变了。
原本还算平整的山路,变成了一条狭窄的峡谷。两边是陡峭的岩壁,长满了青苔,脚下是乱石和溪水。溪水不深,但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
阿妹停下来,指着前面说:“这就是鬼溪。”
刘二娃凑过去看,说:“鬼溪?哪儿有鬼?”
阿妹说:“你进去就知道了。”
她第一个走进峡谷。
我们跟在后头。
峡谷里很阴凉,阳光被两边的岩壁挡住,只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道一道的,像金色的线。溪水在乱石间流淌,发出哗哗的声音。
走了大概一百米,前面出现一块巨石。
那石头很大,足有两人多高,形状像一只趴着的乌龟,头伸向溪水。
阿妹说:“这叫神龟石。当地人说,这石头是活的,晚上会动。”
刘二娃说:“会动?怎么动?”
阿妹说:“不知道。没人晚上来过。”
刘二娃看了看那块石头,下意识地摸了摸热成像仪。
周眼镜掏出相机拍照,说:“这石头是天然形成的,还是人工的?”
阿妹说:“天然的。但传说很久以前,有一只神龟从溪里爬出来,变成了石头。”
我们绕过神龟石,继续往前走。
峡谷越来越窄,两边的岩壁几乎贴在一起,只留下一线天。溪水变深了,没过脚踝,踩上去凉飕飕的。
刘二娃的热成像仪突然响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说:“温度……比刚才低了五六度。”
阿妹说:“前面有个潭。”
走了几十米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个小水潭,不大,但很深,水色墨绿,看不见底。潭边有一块平地,长满了青苔,像是很久没人来过。
阿妹站在潭边,看着那水。
她说:“那个外乡人,可能来过这儿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阿妹说:“我奶奶说的。她说他走之前,问过鬼溪怎么走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他来鬼溪干什么?”
阿妹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我看着那个潭,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水太静了,静得不像活水。
苏雅拿出瓶子,蹲下去取水样。她说:“这水跟大王洞的水有点像,温度低,颜色深。”
刘二娃说:“会不会也有问题?”
苏雅说:“测了才知道。”
她取完水样,站起来,看着潭中央。
突然,她皱起眉头。
我说:“怎么了?”
苏雅指着潭中央,说:“那底下有东西。”
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潭水太深,看不清楚,但隐约能看见一个黑影,在墨绿色的水里,一动不动。
阿妹说:“是什么?”
苏雅摇摇头:“看不清。”
刘二娃把热成像仪对准潭中央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他说:“温度……比周围低二十度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底下有暗河?”
刘二娃说:“不是。那东西……像是有生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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