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们被一阵嘈杂声吵醒。
刘二娃从帐篷里探出头,揉着眼睛说: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
阿妹已经起来了,站在岩壁边上,看着峡谷入口的方向。她说:“有人来了。”
我也站起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几个人影从峡谷里走过来,走得很快,像是有什么急事。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苗家的衣服,满脸焦急。
他看到阿妹,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,用苗语说了一通。
阿妹的脸色变了。
等那人说完,她转过头,对我们说:“村里出事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什么事?”
阿妹说:“有个孩子,病了半个月,烧一直不退。医院查不出来,想让我奶奶去看看。但我奶奶年纪大了,走不动。他们认出我,让我帮忙。”
苏雅说:“什么症状?”
阿妹跟那人又说了几句,然后说:“高烧,昏迷,有时候会醒,但醒过来就胡言乱语。说看到自己在山上跑,追野猪什么的。”
苏雅皱起眉头。
周眼镜说:“这听起来……”
我说:“像什么?”
苏雅说:“像我在书里看到过的病例,叫‘幻走’。”
阿妹说:“不是病。”
她看着我们,说:“是走胎。”
刘二娃说:“走胎?什么意思?”
阿妹说:“我们苗家的说法。小孩子的魂,有时候会跑到动物胎里。魂走了,人就病了。高烧、昏迷、说胡话,都是症状。”
周眼镜说:“我查过这个。湘西这边叫‘走胎’,贵州那边叫‘走阴’。民间认为是魂丢了,要做法找回来。”
阿妹说:“我奶奶说,那个外乡人,就是懂这个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个外乡人还懂这个?”
阿妹说:“他来湘西之前,去过很多地方。我奶奶说他身上有各种味儿,可能是从别处学的。”
那人又在旁边催促。
阿妹说:“我得去看看。你们在这儿等我?”
我说:“一起去。”
刘二娃已经开始收拾装备了。
跟着那人往回走,出了峡谷,翻过一座小山,到了一个寨子。
寨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藏在山坳里。吊脚楼依山而建,炊烟袅袅,看着挺安静。
但最里面那户人家门口,围着一圈人。
阿妹走过去,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我们跟在后头,进了屋。
屋里光线很暗,一股草药和汗味混在一起。床上躺着一个孩子,七八岁的样子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眼睛闭着,呼吸急促。
旁边坐着一个女人,眼眶红肿,应该是孩子的娘。她看到阿妹,一把抓住她的手,用苗语说了一通,眼泪又流下来。
阿妹拍了拍她的手,然后看着那个孩子。
苏雅走过去,把手搭在孩子额头上。她说:“烧得很厉害,至少四十度。”
阿妹说:“能治吗?”
苏雅说:“退烧可以,但原因不知道。”
阿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那个女人:“请过老司吗?”
女人点点头,说了一句话。
阿妹翻译:“请过。老司说,是走胎。孩子的魂,跑到一头母羊的肚子里去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母羊?这怎么整?”
阿妹说:“要把那母羊找到,把胎烧掉。魂就回来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能找到吗?”
阿妹问那个女人。女人说,老司算过了,那头母羊就在后山上,是隔壁寨子放养的。
我们跟着村民往后山走。
刘二娃一路嘀咕:“找母羊……烧胎……这玩意儿能管用?”
周眼镜说:“心理暗示吧。孩子病了,家长相信这个,做法之后心理放松,病就好了。”
苏雅说:“那也得先把烧退下去。不然等不到魂回来。”
她拿出药箱,给那孩子喂了退烧药。
阿妹走在最前头,步子很快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前面出现一片山坡。山坡上散落着十几只羊,白的黑的,正在吃草。
领头的村民指着一只黑色的母羊,说了一句话。
阿妹说:“就是那只。”
刘二娃说:“怎么看出来?”
阿妹说:“老司算的。羊肚子里的胎,就是那个孩子的魂。”
刘二娃看着那只母羊,羊正低着头吃草,看起来跟别的羊没什么区别。
周眼镜说:“那怎么办?把羊杀了?”
阿妹点点头。
刘二娃说:“杀羊?我……”
阿妹说:“你下不了手?”
刘二娃说:“不是下不了手,是……这羊好好的……”
阿妹说:“那孩子的命重要,还是羊的命重要?”
刘二娃不说话了。
村民已经准备好了刀。他们把那只母羊按住,一刀下去,羊挣扎了几下,不动了。
然后他们剖开羊腹,从里面取出一个还没成形的胎。
小小的,蜷缩成一团,带着血。
刘二娃转过头,不敢看。
阿妹走过去,接过那个胎。她用带来的布包好,说:“带回去烧。”
我们回到寨子。
在院子里,他们生了一堆火。阿妹把那胎放在火上,火苗舔上去,发出滋滋的声响,一股奇怪的味道飘散开来。
刘二娃捂着鼻子,远远地站着。
周眼镜用相机拍了几张,又收起来。
苏雅站在一旁,看着那火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阿妹看着火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听不懂,应该是苗语。
火把那胎烧成了灰。
灰烬被风吹散,飘向天空。
那天晚上,孩子的烧退了。
他醒过来,叫了一声“妈”,然后又睡过去。
这一次是正常地睡。
阿妹坐在床边,看着那个孩子,脸上露出一点笑容。
刘二娃说:“真退了?”
苏雅说:“退烧药起作用了。但孩子的魂是不是真的回来了,我不知道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信这个?”
苏雅说:“我信科学。但有些事,科学解释不了。”
我看着阿妹。
她站起来,走到我身边。
她说:“吴忧哥,那个外乡人,也懂这个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说:“我奶奶说的。那个外乡人问过她,湘西有没有‘走胎’的传说。我奶奶说有,他就笑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他笑什么?”
阿妹说:“他说,他在别处也见过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别处?
东北?还是罗布泊?
那个外乡人,到底去过多少地方?
他到底在找什么?
阿妹看着远处的山,说:“明天去腊尔山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月光下,她的侧脸很安静。
那个银镯在她手腕上,泛着幽幽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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