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鬼溪出来,翻过两座山,视野突然开阔起来。
阿妹站在山脊上,指着远处说:“那就是腊尔山。”
我们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远处是一片连绵的山脉,比我们走过的那些山都要高,山顶云雾缭绕,看不清真容。山脚下散落着几个寨子,炊烟袅袅,看着挺安静。
刘二娃说:“看起来也不怎么邪门啊。”
阿妹说:“你走近就知道了。”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。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前面出现一个寨子。
寨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吊脚楼依山而建。但奇怪的是,大白天的,寨子里却静悄悄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周眼镜说:“不对劲。这个点,应该有人在的。”
阿妹皱了皱眉头,加快了脚步。
进了寨子,才发现人都聚在寨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上。围成一圈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阿妹走过去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我们也跟上去。
空地中央,摆着几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几个香炉,香还在烧,烟雾缭绕。桌子后面,坐着几个老人,穿着苗家的衣服,表情严肃。
阿妹小声说:“他们在请老司。”
刘二娃说:“请老司?干什么?”
阿妹说:“七月半快到了,要做法事。赶尸的,只有这个季节能出来。”
周眼镜说:“赶尸还有季节?”
阿妹说:“我奶奶说,赶尸要在阴气重的时候。七月半鬼节,阴气最重。”
苏雅说:“那这个时候,最容易碰上?”
阿妹点点头。
话音刚落,人群骚动起来。
有人喊了一声,用苗语,听不懂。但人群开始往两边退,让出一条路。
我们顺着那条路看去。
一个人从寨子外面走进来。
穿着黑色的长袍,头上戴着一顶斗笠,看不清脸。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不慌不忙。
他身后,跟着一队人。
不对。
不是人。
那些“人”低着头,双手垂在身侧,走路的姿势很奇怪,像是脚不沾地,又像是被人提着走。
刘二娃的热成像仪响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脸都白了。
他说:“那些……那些东西没有体温。”
苏雅盯着那些“人”,手已经按在药箱上。
阿妹小声说:“别出声,别回头,别用机器照。”
刘二娃赶紧把热成像仪收起来。
那队“人”从我们面前走过。
离得近了,能看清他们的脸——惨白的,没有表情,眼睛闭着,嘴角微微下垂。身上穿着破旧的衣服,有的还穿着清朝的官服。
一共七个。
最后一个走过的时候,我看到了他的脸。
那张脸,跟阿妹给我的照片上,一模一样。
阿秀。
那队“人”走远了,消失在寨子另一头的山路里。
人群慢慢散开,议论纷纷。阿妹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我看着她的侧脸,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眶红了。
刘二娃小声说:“阿妹……”
阿妹摆摆手,没让他说下去。
她转向旁边的一个老人,用苗语问了几句。老人指了指寨子最里面,说了一句话。
阿妹转过来,说:“老法师住那边。他知道那个外乡人的事。”
她说完就走,步子很快,像是不想让我们看到她的脸。
我跟上去,走在她旁边。
她说:“吴忧哥,我姐的尸,怎么会在这儿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:“那个外乡人,是不是也在?”
我说:“可能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走到寨子最里面,有一间吊脚楼,比其他的都大,也破旧得多。门口挂着一面鼓,鼓面上画着奇怪的图案。
阿妹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,一个老人站在门口。
他八十多岁了,瘦得像一把干柴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堆叠。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很,跟阿妹的奶奶一样,像是能看透人。
他用苗语说了一句话。
阿妹愣住了。
她用普通话翻译:“他说,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老法师说完那句话,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刘二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苏雅的手按在药箱上。我看着那个老人,他也看着我,那双眼睛亮得不像八十多岁的人。
阿妹说:“您……您认识我们?”
老法师笑了笑,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有点怪异。他说:“不认识。但有人托我给你们带句话。”
刘二娃说:“谁?”
老法师看了他一眼,说:“那个从关外来的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阿妹说:“那个外乡人?”
老法师点点头:“他来过这儿。三年前。”
三年前。
阿秀死的那年。
阿妹的手攥紧了衣角。
老法师转身往里走,说:“进来坐吧。”
屋里比外面看着还破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火塘里烧着柴,暖烘烘的。墙上挂着几件东西——一面鼓、一把剑、一串铜钱,还有几张发黄的符纸。
老法师在火塘边坐下,招呼我们也坐。
阿妹坐在他旁边,眼睛一直盯着他,像是怕他跑了似的。
老法师看了她一眼,说:“你长得很像你姐。”
阿妹愣了一下。
老法师说:“她来过这儿。也是三年前。”
刘二娃说:“阿秀来过这儿?”
老法师点点头:“跟她那个外乡人一起来的。”
阿妹说:“他们来干什么?”
老法师说:“来找一样东西。”
我说:“什么东西?”
老法师看着我,说:“一块玉佩。跟你身上那块一样。”
我身上没有玉佩。但我知道他说的是阿妹手里的那块。
阿妹从怀里掏出那块双鱼玉佩,递给老法师。
老法师接过来,对着火塘的光看了很久。他说:“就是这个。他们找的,就是这个。”
阿妹说:“他们不是已经有了吗?为什么还要找?”
老法师说:“他们找的不是这一块。是另一块。”
周眼镜说:“另一块?”
老法师点点头:“那个外乡人说,这种玉佩一共有八块。他手里有三块,阿秀手里有一块,还有四块在别处。他来找的那块,就在腊尔山。”
刘二娃说:“在腊尔山哪儿?”
老法师说:“在一个洞里。”
又是洞。
阿妹说:“哪个洞?”
老法师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没说。”
我说:“那他找到了吗?”
老法师说:“找到了。但他进不去。”
周眼镜说:“为什么?”
老法师说:“那个洞,有东西守着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什么东西?”
老法师说:“五仙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我脑子里闪过那条短信。
“它们到了。”
老法师看着我的表情,说:“你知道五仙?”
我说:“听说过。东北那边的。”
老法师点点头:“狐黄白柳灰。狐狸、黄鼠狼、刺猬、蛇、老鼠。它们是关外的仙家,修行了几百年。那个洞里,有它们的东西。”
阿妹说:“那个外乡人,跟五仙有关系?”
老法师说:“他身上的味儿,跟五仙一样。但他不是仙家,是人。”
苏雅说:“那他怎么会有五仙的味儿?”
老法师说:“他在关外待过很久。跟它们打过交道。”
我说: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老法师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进不了洞,就走了。临走前,他托我给你们带句话。”
阿妹说:“什么话?”
老法师看着她,说:“他说,如果你来,告诉你——你姐不是他害的。”
阿妹愣住了。
老法师说:“他说,他教你姐下情蛊,是想让她等他回来。但他没想到蛊会反噬。等他再回来的时候,你姐已经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阿妹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说:“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
老法师说:“他来过。但他进不了寨子。他身上有五仙的味儿,寨子里的狗见了他就叫。他只能在山里等。”
刘二娃说:“等什么?”
老法师说:“等你长大。”
阿妹抬起头。
老法师说:“他说,等你长大,能自己做决定了,他再来找你。”
阿妹说: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老法师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他走之前,又去了一趟那个洞。”
我说:“又去了?”
老法师点点头:“他说,这次一定要进去。不管守着的是什么。”
苏雅说:“那后来呢?”
老法师说:“后来我就不知道了。那是半年前的事。”
屋里沉默了很久。
阿妹攥着那块玉佩,指节发白。她没哭,但眼泪一直流。
刘二娃在旁边小声说:“阿妹,你……”
阿妹摆摆手,没让他说下去。
她站起来,对着老法师鞠了一躬。
老法师摆摆手,说:“不用谢我。我只是传话的。”
阿妹说:“那个洞在哪儿?”
老法师说:“你想去?”
阿妹点点头。
老法师看了她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他说:“在后山。翻过两道梁,有个断崖。断崖下面有个洞。”
阿妹说:“谢谢您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刘二娃说:“阿妹,现在去?天黑了!”
阿妹没回头。
我看着老法师。
他说:“拦不住的。她跟她姐一样。”
我站起来,跟着阿妹出去。
走到门口,老法师突然说:“后生。”
我回头。
他说:“那些仙家,还在洞里。”
我说:“谢谢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出了寨子,天已经快黑了。
阿妹走在前头,步子很快。月光还没升起来,山路黑漆漆的,只能靠手电照着。
刘二娃跟在后头,喘着气说:“阿妹,你慢点……明天再去不行吗?”
阿妹没理他。
苏雅走在我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前面出现一个断崖。
阿妹停下来,用手电往下照。断崖很深,看不见底。
她说:“应该就是这儿。”
刘二娃说:“这怎么下去?”
阿妹说:“我下去。”
我说:“一起下。”
她看着我。
我说:“我们陪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在黑暗里,很淡,但很真。
刘二娃从包里掏出绳子,说:“幸好我带了装备!”
我们系好绳子,一个一个往下放。
断崖很深,放了五十多米才到底。
底下是一个山洞,洞口不大,半人高,黑漆漆的。
阿妹第一个钻进去。
我跟在后面。
洞里很窄,只能一个人通过。走了大概一百米,前面突然开阔起来。
是一个石室。
石室里,坐着一个人。
他背对着我们,穿着一件破烂的衣服,头发很长,看不清脸。
阿妹愣住了。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。
是一张年轻的脸,比照片上老了,但还能认出来。
阿秀的那个外乡人。
他手里攥着一块玉佩。
跟阿妹那块一模一样。
他看着阿妹,说:“你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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