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回来之后,我们在东莞歇了半个月。
说是歇,其实谁也没歇着。刘二娃把热成像仪拆了装,装了拆,说要升级成能穿透岩层的版本。周眼镜的电脑硬盘又加了一块,专门存湘西拍的那些壁画照片。苏雅每天对着那几瓶水样做测试,笔记写满了一个新本子。
我靠在窗边,看着楼下的天桥。
八月的东莞还是热,天桥底下的凉皮摊子排着队,几个姑娘端着碗站在路边吃。日子跟平常一样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掏出来看,是那个陌生号码:“今晚来一趟。”
没有落款,但我已经知道是谁了。
夜里十点,我们开车去了清凉寺。
还是那条山路,还是那片竹林。八月的晚上,竹林里凉飕飕的,竹叶沙沙响,像是在说话。
年轻和尚在门口等着,看到我们,双手合十:“几位施主,师父请你们进去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师父不是走了吗?”
年轻和尚笑了笑,没说话。
禅房里还是那间禅房,矮桌、蒲团、窗外的竹林。但这次不是老和尚,是两个……人?
不对,不是人。
胡仙坐在左边的蒲团上,还是那副白胡子老头的模样,拄着拐杖,笑眯眯的。黄仙坐在右边,瘦小干巴的小老头,眼睛贼亮,正盯着我们看。
刘二娃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苏雅扶了他一把,小声说:“你怕什么?”
刘二娃说:“我……我没怕。”
黄仙笑了,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有点瘆人:“不怕就好。坐吧。”
我们围着矮桌坐下。
胡仙看了我们一会儿,然后开口:“湘西的事,多谢你们。”
周眼镜说:“您都知道?”
胡仙点点头:“我们跟着你们。”
刘二娃说:“跟着?我们怎么不知道?”
黄仙说:“让你们知道还叫跟着?”
刘二娃不说话了。
胡仙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,放在桌上。玉简不大,巴掌大小,青白色的,上面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。
周眼镜凑过去看,说:“这是……地图?”
胡仙点点头:“昆仑山的地图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胡仙说:“我们的根,在昆仑。两千多年前,我们在昆仑山脚下修行。后来山上下来一个人,教我们修行之法,让我们离开。”
苏雅说:“那个人是谁?”
胡仙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只记得他穿一身白袍,看不清脸。他说,昆仑山要封了,让我们去东北,去长白山。”
周眼镜说:“绝天地通?”
胡仙点点头:“就是那个时代。”
黄仙接过话:“我们走的时候,那人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留了一块玉牌。就是你们见过的那些双鱼玉佩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些玉佩是你们的东西?”
黄仙说:“是我们离开昆仑的信物。一共有八块,我们五个带走七块,还有一块留在昆仑。”
胡仙说:“那块留在昆仑的,是第九块。它比我们带走的都大,是母玉。能找到其他八块的位置。”
吴忧说:“你们想要我们去找那块母玉?”
胡仙看着我们,说:“我们想回去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刘二娃说:“回去?回昆仑?”
胡仙点点头:“两千年了。我们想回去看看祖庭。”
黄仙说:“但我们进不去。昆仑入口有当年‘绝天地通’时留下的符咒,专克我们这些仙家。一靠近就浑身疼。”
周眼镜说:“所以你们让我们去?”
胡仙说:“你们是人类,不受那符咒影响。”
苏雅说:“那边有什么?”
胡仙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比我们更古老的东西。当年我们离开的时候,它们没走。”
刘二娃说:“它们?什么东西?”
黄仙说:“不知道。但我们记得,走的时候,山上有动静。很重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。”
吴忧说:“现在还在?”
胡仙说:“不知道。你们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她把那块玉简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昆仑入口的地图。那棱格勒峡谷,当地人称‘死亡谷’。你们要从那儿进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:“死亡谷?”
周眼镜说:“那地方我听说过。昆仑山深处,雷暴频繁,强磁场,指南针失灵,遍地动物尸骸。”
胡仙点点头:“对。就是那儿。”
黄仙说:“我们进不去,只能靠你们。你们愿不愿意?”
我看着那块玉简,又看了看刘二娃他们几个。
刘二娃挠挠头,说:“我……我得准备装备。那地方听着就瘆人。”
周眼镜说:“我要查资料。”
苏雅说:“我去配药。”
我拿起那块玉简,收好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胡仙笑了,那笑容在皱纹里,有点暖。
“越快越好。八月是昆仑最好的季节。再晚,雪就封山了。”
黄仙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们一眼。
“记住,那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。你们要活着回来。”
他和胡仙消失在夜色里。
禅房里只剩我们四个。
刘二娃看着门外,小声说:“他们走了?”
周眼镜说:“走了。”
刘二娃长出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苏雅看着我,说:“你想去?”
我说:“她们等了两千年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
竹林沙沙响,像是在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刘二娃就开始研究装备清单。
他抱着电脑,一项一项查:高帮登山鞋、冰爪、登山杖、安全绳、上升器、冲锋衣、羽绒服、抓绒衣、氧气瓶、血氧仪、高原药物、卫星电话、GPS、指南针、雪镜、防晒霜、高山帐篷、羽绒睡袋、防潮垫、高山炉头、头灯、太阳能充电板、高原急救包、冻伤膏、工兵铲、长柄匕首、高压电击棒、防狼喷雾、信号枪、电磁探测器、热成像仪、地质锤、样本袋、高能量压缩干粮、葡萄糖、维生素、净水片、便携滤水器……
周眼镜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:“你这是要去打仗?”
刘二娃说:“昆仑山!平均海拔五千米!气温零下二十度!雷暴!强磁场!暗河!沼泽!野牦牛!狼!还有那个什么……螳螂人!不准备充分,能行吗?”
苏雅说:“你还真信有螳螂人?”
刘二娃说:“湘西之前,你信有蛊吗?”
苏雅没说话。
我靠在窗边,看着楼下的天桥。
手腕上那个银镯凉凉的,是阿妹送的。
湘西的事还没完,昆仑的事又来了。
但这些事,好像都是一条线。
双鱼玉佩,五大仙,昆仑祖庭。
一路从罗布泊到东北,从东北到湘西,从湘西到昆仑。
线头攥在手里,越来越紧。
周眼镜在旁边说:“查到了。那棱格勒峡谷,长105公里,宽33公里,海拔3500-4000米。谷里到处是动物尸骸,牧民放牧宁可绕道也不进去。”
刘二娃说:“真有死亡谷?”
周眼镜说:“真有。1983年有个牧民进去找马,出来就疯了。他说看到一群人穿着古装站在谷里,还冲他笑。”
刘二娃打了个哆嗦。
苏雅说:“那是幻觉。缺氧或者强磁场都会导致幻觉。”
周眼镜说:“也可能是真的。”
我看着窗外。
天快黑了,路灯亮起来,天桥底下人来人往。
明天,我们又要出发了。
这一次,是昆仑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