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我们登上了飞往西宁的飞机。
刘二娃的装备装了三个大箱子,托运的时候超重罚了两千块。他一边掏钱一边嘟囔:“早知道就不带那个电磁探测器了,那玩意儿最沉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舍得?”
刘二娃想了想,摇摇头:“舍不得。”
飞机起飞的时候,东莞在下雨。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。我靠在座位上,想着胡仙说的那些话。
两千年的等待。
比我们走过的所有地方都久。
苏雅坐在我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她手里拿着那本高原医学的书,翻到“急性高原反应”那一页,看得很仔细。
刘二娃和周眼镜坐在前面,两个人正研究昆仑山的地形图。刘二娃指着那棱格勒峡谷的位置,说:“这儿就是死亡谷?看着也不大啊。”
周眼镜说:“长一百多公里,宽三十多公里。够你走三天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三天?那咱们得带多少干粮?”
周眼镜说:“你带的那一包压缩饼干,够吃半个月。”
刘二娃放心了。
飞机落地西宁,海拔两千二。我们转火车去格尔木,一路往西,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戈壁,从戈壁变成荒漠。
火车上没什么人,刘二娃占了三个座位躺下睡觉。周眼镜抱着电脑,把那些装备清单又检查了一遍。苏雅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发呆。
我走过去,坐她对面。
她说:“格尔木海拔两千八。咱们要先在那儿适应两天。”
我说:“你查过了?”
她说:“嗯。直接进山太危险。得慢慢来。”
我看着窗外,戈壁滩上偶尔有几丛骆驼刺,灰扑扑的,在风里抖。
她说:“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?”
我说:“罗布泊算吗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差不多。但那边海拔低。”
我说:“你怕高反?”
她说:“不怕。但得小心。”
火车开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到格尔木。
一下车,刘二娃就喊不行了。
他扶着站台的柱子,大口喘气,脸涨得通红:“这……这地方……怎么喘不上气?”
周眼镜也皱着眉头,但还能忍住。苏雅从包里掏出一个小仪器,在他手指上夹了一下。仪器嘀了一声,屏幕上显示数字。
“血氧85。”她说,“正常应该在95以上。你缺氧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怎么办?”
苏雅说:“慢点走,别跑,别激动。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我们慢慢走出车站,打了辆车去市区。
格尔木比我想象的繁华。街道宽阔,楼房不高,到处是卖户外用品的商店。路边停着越野车,车身上贴着各种探险队的标志。
司机是个本地人,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青海口音。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,说:“你们是来爬山的?”
刘二娃说:“对,去昆仑山。”
司机愣了一下,说:“昆仑山大得很,你们要去哪一段?”
周眼镜说:“那棱格勒峡谷。”
司机的手抖了一下,方向盘差点打歪。他稳住车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地方不能去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为什么?”
司机说:“那是死亡谷。我们本地人都不去。牛羊进去都出不来。”
周眼镜说:“您听说过什么事?”
司机说:“听说过。1983年有个牧民进去找马,找到马了,人却疯了。出来就满嘴胡话,说什么看到一群人穿着古装站在谷里,冲他笑。后来没几年就死了。”
刘二娃打了个哆嗦。
苏雅说:“那是幻觉。缺氧或者强磁场都会导致幻觉。”
司机摇摇头,没再说话。
到了酒店,我们办好入住,刘二娃一头栽在床上就不动了。周眼镜开始打电话联系向导,苏雅去药店买高原药物。我站在窗边,看着远处的山。
昆仑山。
隐隐约约的,能看到一道雪白的山脊,在天边横着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胡仙的短信:“到了?”
我回:“到了。”
她又回:“小心。它们还在。”
它们。
是什么?
我把手机收起来,没回。
下午,向导来了。
他叫老马,五十多岁,皮肤黝黑,脸上全是风霜的刻痕。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,脚上是一双解放鞋,看起来很普通,但眼睛很亮。
老马打量了我们一眼,说:“就你们四个?”
周眼镜说:“对。”
老马说:“那棱格勒峡谷,我进去过一次。二十年前。”
刘二娃从床上坐起来:“您进去过?”
老马点点头:“跟一个地质队进去的。他们在里面待了三天,我在外面等。三天后他们出来,少了两个人。”
周眼镜说:“少了两个?”
老马说:“失踪了。找了一个星期,没找到。后来就不找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为什么不找?”
老马看了他一眼,说:“那地方,进去了就出不来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老马说:“你们还要去?”
我看着他说:“去。”
老马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行。我带你们到谷口。里面我不进。”
周眼镜说:“可以。”
老马说:“一万块。先付一半。”
周眼镜当场转了五千。
老马收了钱,站起来,说:“明天早上五点出发。多带氧气,少说话。”
他走了。
刘二娃说:“这向导靠谱吗?”
周眼镜说:“靠谱。他进去过。”
苏雅从包里拿出那些高原药物,开始分装。她给每个人一个小袋子,里面装着乙酰唑胺、地塞米松、还有几支便携氧气。
她说:“今晚开始吃药。明天进山之前,每人再吸一次氧。”
刘二娃说:“这么严重?”
苏雅说:“海拔四千米以上,每升高一千米,氧气含量下降百分之十。到五千米,只有平原的一半。”
刘二娃看了看窗外,远处那道雪白的山脊,不再那么美了。
那天晚上,我睡不着。
站在窗边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亮,照得格尔木的街道白花花的。
手腕上那个银镯凉凉的。
阿妹送的。
我想起她站在寨门口的样子,月光下,眼睛很亮。
她说:“戴着它,保平安。”
我摸了摸那个银镯。
会的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