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，闹钟响了。
刘二娃从床上弹起来，一脸迷糊：“几点了？天还没亮？”
苏雅已经在穿衣服了，动作很快。她昨晚就把所有东西收拾好，只等出发。周眼镜在检查最后一遍装备清单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我站在窗边，外面还黑着。远处的昆仑山看不见，只有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
五点整，老马的车准时到了楼下。
是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，车身上全是泥点子，保险杠上还绑着几个备胎。老马穿着那件旧军大衣，坐在驾驶座上抽烟，看到我们出来，把烟掐了。
刘二娃把装备往车上搬，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。周眼镜坐副驾驶，我们三个挤在后排。
老马发动车子，往南开。
格尔木还在睡梦中，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路灯一盏盏往后退，出了市区，四周就全黑了。
刘二娃说：“天还没亮啊。”
老马说：“快了。开到南山口，太阳就出来了。”
周眼镜拿着GPS，看着屏幕上的海拔数字。他说：“格尔木2800，南山口3700，一个多小时要上升九百米。”
苏雅说：“那得注意高反。”
老马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，说：“你懂这个？”
苏雅说：“学医的。”
老马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车窗外，天色慢慢变亮。
先是深蓝，然后浅蓝，最后东边泛起鱼肚白。远处的山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——光秃秃的，灰褐色，山顶有雪。
刘二娃趴在窗户上，眼睛都直了：“这就是昆仑山？”
周眼镜说：“这是昆仑山东段。那棱格勒峡谷还要往西。”
老马说：“先到南山口，然后沿着109国道走。那棱格勒在无人区深处，车进不去，得走路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走路？走多久？”
老马说：“看你们走多快。一天到谷口，两天进深处，三天……就看运气了。”
刘二娃不问了。
到了南山口，太阳刚好跳出来。
阳光照在雪山上，金灿灿的，好看得不像真的。我们下车活动了一下，气温明显比格尔木低很多，风一吹，脸都冻麻了。
老马指着远处一个方向，说：“那棱格勒在那边。顺着河谷走，三十多公里。”
周眼镜说：“有路吗？”
老马说：“没有。只有河谷。”
刘二娃看了看那条河谷，又看了看自己的装备，说：“那咱们现在走？”
老马说：“不急。先适应一下。这儿3700，那边更高。”
苏雅拿出血氧仪，给我们挨个测。刘二娃88，周眼镜90，我92，她自己94。
她说：“还行。都及格。”
老马看了她一眼，说：“你准备得挺全。”
苏雅说：“习惯了。”
我们在南山口歇了半个小时，吃了点干粮，喝了热水。老马一直蹲在车旁边抽烟，看着远处的山，不说话。
刘二娃凑过去，说：“马叔，您二十年前进去的时候，走到哪了？”
老马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走到谷中间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看到什么了？”
老马说：“没看到什么。但听到了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心跳声？”
老马点点头。
周眼镜说：“是地下河？”
老马说：“不知道。但那声音，跟心跳一模一样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烟掐了，说：“走吧。趁天亮多走点。”
我们背上装备，跟着老马往河谷走。
河谷里全是石头，大大小小，踩上去咯吱响。两边是陡峭的山壁，光秃秃的，偶尔有几丛骆驼刺，灰扑扑的。
走了不到一个小时，刘二娃就开始喘了。
他的脸涨得通红，嘴巴张得老大，像离开水的鱼。苏雅给他测血氧，掉到85了。
她说：“吸氧。”
刘二娃从包里掏出氧气瓶，吸了几口，脸色才缓过来。
老马在旁边看着，说：“他不行。再往里走，更受不了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谁……谁不行？我……我还能走！”
周眼镜说：“你别逞强。这才刚开始。”
我们继续走。
中午的时候，太阳直射下来，晒得人头皮发烫。但气温还是低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，整个人一半是汗一半是冷。
老马说：“这就是昆仑山。白天热，晚上冷，温差能到二十度。”
苏雅说：“晚上多少度？”
老马说：“现在八月，晚上零度左右。再往里走，零下。”
刘二娃打了个哆嗦。
傍晚的时候，我们到了一个地方。
老马停下来，指着前面说：“那边就是那棱格勒峡谷的入口。我不进去了。”
周眼镜说：“您在这儿等我们？”
老马点点头：“三天。三天不出来，我就走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三天够吗？”
老马说：“够不够，都只有三天。”
他看了看我们，又说：“那两个人，二十年前，就是三天没出来。后来再也没出来。”
苏雅说：“我们知道了。”
老马转身往回走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说：“晚上如果听到什么，别理它。千万别理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听到什么？”
老马说：“什么都别理。”
他走了。
我们四个站在谷口，看着前面的峡谷。
峡谷很窄，两边的山壁几乎贴在一起。里面黑漆漆的，看不清有多深。
刘二娃说：“现在进去？”
我说：“明天。今晚在这儿扎营。”
我们在谷口找了一块平地，搭好帐篷，生了火。天很快黑了，气温骤降，从十几度掉到零度左右。
刘二娃裹着羽绒睡袋，缩在火边，说：“这地方……真他妈冷。”
周眼镜说：“海拔快五千米了。”
苏雅说：“今晚轮流守夜。两个小时一班。”
我说：“我守第一班。”
他们钻进帐篷，很快睡着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火边，看着前面的峡谷。
月光照不进去，里面一片漆黑。
那个心跳声，还没出现。
但我知道，它在里面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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