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时候,我们到了一个地方。
老马说这叫昆仑桥,其实不是桥,是一段河谷。格尔木河从上游冲下来,在这里拐了个弯,留下一片开阔地。河床宽约一百多米,水流湍急,轰隆隆响。
“今晚就在这儿扎营。”老马把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地方,“海拔四千一了。”
刘二娃从车上下来,脚刚落地,人就晃了一下。他扶着车门,脸色发白,嘴唇发紫。
苏雅拿着血氧仪过去,往他手指上一夹。数字跳了几下,停在82。
“太低了。”苏雅说,“吸氧。”
刘二娃从包里翻出氧气瓶,吸了几口,脸色才慢慢缓过来。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:“这地方……真他妈不是人待的……”
周眼镜也皱着眉,但还能撑住。他拿着GPS在定位,嘴里念叨着:“昆仑桥,北纬35.8,东经94.2,海拔4100。”
老马蹲在一边抽烟,看着我们,说:“这才刚开始。明天进谷,更高。”
刘二娃说:“谷里多少?”
老马说:“最深处五千往上。”
刘二娃不说话了。
我们开始搭帐篷。高海拔干活,每一步都慢得像放慢镜头。刘二娃想帮忙,被苏雅按住了:“你坐着,别动。”
天很快黑了。
气温骤降,从下午的十几度掉到零度左右。风从河谷里吹过来,像刀子一样,刮得脸生疼。我们换了羽绒服,裹得严严实实,坐在帐篷旁边生火。
火生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满天繁星,密密麻麻,比我在任何地方看到的都多。银河横跨天际,像一条发光的河,亮得刺眼。
刘二娃仰着头,看呆了:“我操……这星星……”
周眼镜说:“海拔高,空气稀薄,没有光污染。在平原看不到这么多。”
苏雅缩在羽绒服里,看着火,没说话。
老马抽完烟,站起来说:“我去睡了。你们也早点睡。明天要赶路。”
他钻进帐篷,很快传来鼾声。
我们四个围着火堆,谁也没动。
刘二娃说:“你们说,那个心跳声,是真的吗?”
周眼镜说:“老马说的?可能是地下河。”
苏雅说:“也可能是别的东西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什么东西?”
苏雅没回答。
我站起来,走到河边。
河水轰隆隆响,在夜里听着特别响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。远处的山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掏出来看,是胡仙的短信:“到了?”
我回:“到了。”
她回:“听老马的话。晚上别理它们。”
我愣了一下,刚想问“它们是谁”,她又发了一条:“别问。听就行。”
我把手机收起来,走回火边。
刘二娃说:“谁发的?”
我说:“胡仙。”
刘二娃说:“她说什么?”
我说:“让我们晚上别理。”
刘二娃看看四周,缩了缩脖子,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我守第一班。
火堆噼啪响着,火星子往上飞,消失在黑暗里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,很远,断断续续的。
两点多的时候,我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很轻,很闷,从地底下传上来,跟心跳一模一样。
我站起来,往四周看了看。什么都没有,只有河谷,只有山,只有黑暗。
咚。咚。咚。
我低头看着脚下。
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。
我想起老马的话——别理它。
我坐回去,继续守着火。
那声音响了一夜。
我没理它。
天亮的时候,它停了。
刘二娃从帐篷里钻出来,揉着眼睛说:“你守了一夜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听到什么没有?”
我说:“没有。”
他看看我,没再问。
太阳升起来,照在雪山上,金灿灿的。
我们收拾东西,准备进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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