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心跳声停了。
那个蓝光也暗了下去,洞口又恢复成黑漆漆的样子。我坐在帐篷外面,一宿没睡,眼睛干涩得发疼。
刘二娃从帐篷里钻出来,看到我的样子,愣了一下:“你一晚没睡?”
我说:“睡了。”
他说:“那你眼睛怎么这么红?”
我没回答。
苏雅和周眼镜也出来了。苏雅拿着血氧仪挨个测——刘二娃75,周眼镜81,我83,她自己86。她皱了皱眉,说:“又低了。今天必须多吸氧,不然撑不住。”
周眼镜看着那个黑洞,说:“今天下去?”
我说:“下去。”
刘二娃咽了口唾沫,没说话。
我们吃了点干粮,收拾好装备,再次走进那个洞。
还是那条窄道,还是那间石室。壁画还在,水潭还在,那具古尸也还在。
刘二娃用手电照着那具尸体,说: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苏雅蹲下来,又检查了一遍。她说:“体温好像比昨天高了点。”
周眼镜说:“高了?死人怎么会体温变化?”
苏雅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确实有变化。”
我看着那具尸体,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——那张脸,好像比昨天更……更鲜活了一点。
我说:“先不管这个。看看潭底那个洞。”
我走到水潭边,用手电往洞里照。光照进去,还是只能看到几米远,再往里就是一片黑。
刘二娃说:“这洞有多深?”
周眼镜说:“玉简上的地图,标注的入口应该很深。至少几十米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怎么下去?潜水?”
苏雅说:“不用。你看。”
她指着潭边。那里有几根绳子,已经腐朽了,但还能看出形状。绳子的一端系在潭边的石头上,另一端垂进水里。
周眼镜说:“以前有人下去过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些人……还能上来吗?”
没人回答。
我检查了一下绳子,一拉就断了。太久了,已经不能用了。
刘二娃从包里掏出我们的绳子——幸好他背包虽然掉了,但苏雅和周眼镜的包里还有备用绳。我们把绳子系好,一端固定在潭边的石头上,另一端扔进水里。
我说:“我先下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我说:“你上面等着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我把手电咬在嘴里,拉着绳子,慢慢滑进水里。
水很凉,但不是刺骨的凉,而是那种有点温温的凉——像是地热水。我往下潜,绳子一直往下延伸,似乎没有尽头。
潜了大概十几米,头顶的光线完全消失了,四周一片漆黑。只有手电的光照着前面,能看到绳子和洞壁。
又潜了十几米,突然感觉到水流变了。有一股暗流从旁边涌过来,把我往一边推。我抓紧绳子,稳住身体,继续往下。
突然,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。
是地面。
我站住了,用手电往上照。水面离我大概三十米,绳子还在晃动。四周是一个更大的石室,比上面那个大三倍不止。
我拉了三下绳子——信号:安全,下来。
然后我开始观察四周。
这个石室的墙壁上也有壁画,但跟上面不一样。这里的壁画更古老,颜色更深,画的是一群人跪拜一块巨大的玉石,玉石上刻着双鱼图案——跟湘西洞里的一模一样。
石室中央,有一个石台。石台上放着一个盒子,盒子是玉做的,半透明,能看见里面有一块玉佩。
第九块。
我正要走过去,身后传来水声。刘二娃也下来了,然后是苏雅,最后是周眼镜。
刘二娃吐了两口水,说:“这水……怎么还有股怪味……”
苏雅说:“矿物质多,正常。”
周眼镜看着四周,眼睛都直了:“这……这是悬圃山?”
我说:“应该是。玉简上的地图,标注的就是这里。”
刘二娃指着那个石台,说:“那是第九块?”
我说:“对。”
我走过去,伸手去拿那个玉盒。
手刚碰到玉盒,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推开。我往后摔出去,撞在石壁上,疼得差点叫出来。
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,苍老、低沉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何人敢动昆仑至宝?”
刘二娃腿都软了,扶着石壁才没倒下。
周眼镜脸色发白,说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苏雅挡在我前面,盯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一个白袍人从黑暗中走出来。
他穿着白袍,看不清脸,整个人像是雾气凝成的,若有若无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但那双眼睛,却能穿透一切。
刘二娃说:“你……你是人是鬼?”
白袍人没理他,只是看着我。
他说:“两千年了,终于有人来了。”
我爬起来,盯着他:“你是……”
白袍人说:“我是西王母的弟子,奉命守昆仑。绝天地通后,我留了下来,等有缘人。”
周眼镜说:“五大仙让我们来的。”
白袍人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它们……还记得祖庭?”
我说:“记得两千年。”
白袍人的眼角,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他说:“它们在东北受苦两千年,终于等到有人替它们回来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有一颗晶莹的珠子,像眼泪凝成的。
“这是信物。带回去给它们。”
我接过那颗珠子,收好。
白袍人又说:“那第九块玉佩,你们可以带走。但有一件事:昆仑门已关,出去之后,可能再也进不来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五大仙……”
白袍人摇摇头:“它们回不来了。但它们的心愿,你们带到了。”
他指了指石壁上的刻字——那上面,刻着五大仙当年的名字。
我看着那些名字,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两千年。
它们等了整整两千年。
白袍人消失了。
石室里只剩下我们四个。
刘二娃说:“这……这就完了?”
周眼镜说:“完了。”
苏雅看着那个玉盒,说:“玉佩呢?”
我走到石台边,这次没有力量推开我。我打开玉盒,里面躺着一块玉佩,比之前见过的八块都大,纹路更细,刻着双鱼图案。
第九块。
我把玉佩收好,说:“走。”
我们顺着绳子爬上去,回到上面的石室。
那具古尸还躺在那里。
但这次,他的眼睛睁开了。
刘二娃吓得往后一跳:“我操——”
那具尸体慢慢坐起来,转过头,看着我们。
那张脸,跟白袍人一模一样。
他用古语说了一句话,听不懂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洞深处走去。
刘二娃说:“追……追不追?”
我说:“追。”
我们跟着那具尸体,往洞深处跑。
心跳声又响了。
咚。咚。咚。
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响。
那个蓝光也亮了,照得整个洞都蓝幽幽的。
那具尸体越走越快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我们追到洞的尽头,发现一道石壁。
石壁上刻满了符文,跟湘西洞里的那道符一模一样。
周眼镜喘着气,说:“这就是天梯的封印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个尸体呢?”
苏雅指着石壁,说:“进去了。”
我伸手摸了摸那道石壁,凉得像冰。
那个心跳声,还在响。
咚。咚。咚。
从石壁的另一边传来。
刘二娃说:“那边……是什么?”
周眼镜说:“昆仑仙境。悬圃山的更高处。”
苏雅说:“但我们进不去。”
我看着那道石壁,又看了看手里的第九块玉佩。
白袍人说,昆仑门已关,再也进不来了。
那道门,就是这道石壁。
刘二娃说:“那……咱们回去?”
我说:“回去。”
我们往回走。
走出洞口的时候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刘二娃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:“吓死我了……吓死我了……”
周眼镜也累得不行,坐在地上喘气。
苏雅站在洞口,看着远处的雪山。
我走到她旁边,站着。
她说:“那具尸体,是白袍人吗?”
我说:“应该是。他等了兩千年,终于等到人来。然后他就……走了。”
她说:“他去哪儿?”
我说:“回他该回的地方。”
她没再问。
我们几个在洞口坐了很久。
太阳慢慢往西移,气温又开始下降。
刘二娃说:“咱们今晚还在这儿扎营?”
我说:“不。往外走。天黑了再扎营。”
刘二娃说:“往外走?你不累?”
我说:“累。但那个心跳声停了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,竖起耳朵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还在响。
但比之前远多了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。
刘二娃说:“还在响……”
我说:“那是它自己的心跳。不是找我们的。”
刘二娃看着我,没再问。
我们收拾好装备,开始往回走。
走了两个小时,天黑了。
我们在一个避风的地方扎营。
生了火,围坐在一起。
刘二娃说:“那个白袍人,说的两千年,是真的吗?”
周眼镜说:“应该是。五大仙离开昆仑,确实是两千多年前的事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它们还能回来吗?”
我说:“不能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我说:“门关了。再也进不来了。”
刘二娃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它们……会难过吗?”
我看着火,没说话。
苏雅说:“它们等了两千年,只是想让人替它们回来看看。现在有人替它们来了,它们就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刘二娃说:“就什么?”
苏雅说:“就安心了。”
刘二娃点点头,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我守第一班。
心跳声还在响,但很远很远了。
我坐在火边,握着那个银镯。
阿妹送的。
她说戴着保平安。
我想起她站在寨门口的样子,月光下,眼睛很亮。
她说:“吴忧哥,下回见。”
下回见。
我摸了摸那个银镯,凉凉的。
天亮的时候,我们继续往外走。
走了一天一夜,终于走出那棱格勒峡谷。
老马还在谷口等着,看到我们,愣了一下:“你们还活着?”
刘二娃说:“活着活着!差点就没了!”
老马看着我们几个灰头土脸的样子,笑了:“行,还能笑,说明没事。”
他给我们一人一瓶水,我们咕咚咕咚喝了个够。
老马说:“三天。刚好三天。”
周眼镜说:“我们在里面待了三天?”
老马说:“你们自己不知道?”
我们互相看了看。
刘二娃说:“我感觉过了好几天……”
苏雅说:“那个洞里的时间,可能跟外面不一样。”
老马说:“那地方邪门。以前就有人说,进去的人,出来之后时间对不上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老马开车,把我们送回格尔木。
一路上,刘二娃一直在睡觉。周眼镜在整理笔记。苏雅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我看着窗外,想着那个白袍人,想着那道石壁,想着那个心跳声。
还有那颗珠子,和那块玉佩。
都收好了。
回去给五大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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