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○○七年三月,东莞还在回南天。
墙上冒水珠,地上滑得能溜冰,衣服晾三天还是潮的。办公室的空调一开,吹出来的风都带着霉味。
刘二娃趴在桌上,有气无力地说:“这鬼天气,人都没得几个上门的。”
周眼镜翻着书,头也不抬:“淡季正常。过了清明就好了。”
我坐在窗边,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。
楼下是天桥,天桥底下是我以前摆摊的地方。现在那个位置换了个卖烤红薯的,生意比我当年好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。他站在门口,有点拘谨,四处打量。
刘二娃立马站起来:“大爷,算命还是看风水?”
老头说:“我……我找人。”
刘二娃说:“找谁?”
老头说:“找一个算命的,姓吴,四川来的。”
我站起来:“我就是。大爷您坐。”
老头走过来,坐在我对面。他把塑料袋放在脚边,里头装着一瓶水和一个馒头。
我说:“大爷,您贵姓?”
他说:“姓胡,胡友林。湖南衡阳人,来东莞打工的。”
我说:“您找我有啥事?”
胡友林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想请你帮我找个人。”
我说:“找谁?”
他说:“我老伴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过来。
照片上是个老太太,六十岁左右,头发灰白,穿着碎花棉袄,站在一个厂门口,笑得挺开心。
胡友林说:“她叫文夕,跟我来东莞三年了。我们在厚街一个鞋厂打工,她做饭,我看门。上个月她出去买菜,就没回来。”
我说:“报警了没?”
他说:“报了。警察说可能是走失,发了协查,但一个月了,没消息。”
我说:“那您找我……”
他说:“有人说你算得准。我想请你算算,她还活着不,在哪个方向。”
我看着那张照片,沉默了一会儿。
刘二娃在旁边小声说:“这种失踪案,咱们能管?”
周眼镜瞪了他一眼。
我说:“胡大爷,您把她的八字给我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到一页,递过来。上头写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他说:“我们结婚那年记的。四十年了。”
我接过本子,看着那两行字。
文夕,一九四五年腊月十五,丑时。
我在纸上排盘。
年柱:乙酉。月柱:己丑。日柱:壬午。时柱:辛丑。
排完一看,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胡友林说:“咋了?”
我说:“没事。您等一下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周眼镜跟过来,小声说:“咋样?”
我说:“这个八字,不太好。”
周眼镜说:“啥意思?”
我说:“日主壬水,生在丑月,土旺水囚。大运走的是甲申,流年丁亥,申亥相害,日柱午火被冲。这是……凶象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直接说,人还活着不?”
我说:“不好说。得看具体方位。”
我走回去,坐下。
我说:“胡大爷,您老伴失踪那天,是啥日子?”
他说:“二月十八,上午。她说去菜市场,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我掐着指头算。
二月十八,丁亥年壬寅月癸未日。
我说:“她走的方向,应该是西北。”
胡友林眼睛一亮:“西北?”
我说:“对。从她失踪的地方往西北方向找,可能有线索。”
胡友林站起来,连连点头:“好,好,我这就去找。”
我说:“您等一下。”
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画了个简单的符,折好,递给他。
我说:“这个您带在身上。万一找到她……万一有啥情况,这个能保平安。”
胡友林接过去,揣进兜里。
他从塑料袋里掏出那个馒头,放在我桌上。
他说:“我没啥钱。这个,你收着。等我找到她,再来谢你。”
我说:“不用,您拿回去吃。”
他已经走出门了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他走进天桥底下的人流里,越来越远。
刘二娃说:“你咋不收钱?”
我说:“收不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为啥?”
我说:“他那馒头,是午饭。收了他的馒头,他今天就得饿肚子。”
刘二娃不说话了。
我看着窗外,心里头有点沉。
那个八字,壬午日柱,今年丁亥流年,午亥暗合,壬丁也合。这叫“合中带克”。
她可能还活着。
但也可能……
我不敢往下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