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里很黑。
手电的光只能照出几米远,再往前就是一片虚无。我走在最前头,脚下是碎石和沙土,踩上去沙沙响,在空旷的洞里回荡。
刘二娃跟在后头,喘气声粗得吓人。他小声说:“那……那些东西还在吗?”
苏雅说:“在不在,进去就知道了。”
周眼镜没说话,但我能听到他咽唾沫的声音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,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。左边一条,右边一条,都黑漆漆的,看不出区别。
我停下来,用手电往两边照。
左边那个洞里,隐约能看到一些白色的东西,像是骨头。右边那个洞里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黑。
刘二娃说:“走哪边?”
我还没回答,右边那个洞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我们全都屏住呼吸。
那声音很轻,很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上爬。窸窸窣窣,窸窸窣窣,越来越近。
刘二娃的手电晃了一下,往后退了一步。
然后,那声音停了。
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我等了一会儿,举起手电往右边洞里照。光照进去,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石壁,只有碎石,只有黑暗。
但那声音,确实存在过。
我说:“走左边。”
刘二娃松了口气。
我们往左边走。
走了二十多米,前面出现一个石室。不大,十几平米,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——生锈的工具、破烂的背包、几根发白的骨头。
周眼镜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工具,说:“这是五十年代的款式,跟刚才那具尸体带的一样。”
苏雅走到那些骨头旁边,用手电照着看。她说:“人的骨头。不止一个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……那他们……”
我说:“没出去。”
刘二娃沉默了。
我在石室里转了一圈。除了那些遗物,没有别的发现。石室尽头有一条甬道,继续往深处延伸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心跳声,从那里面传来。
咚。咚。咚。
刘二娃说:“咱们……还往里走?”
我看着那条甬道,又看了看时间。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下午四点——再过两个小时,天就要黑了。
我说:“先出去。”
刘二娃如释重负。
我们退出石室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出洞的时候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老马坐在几十米外的石头上,抽着烟。他看到我们出来,愣了一下:“没进去?”
我说:“进去了。但没走到底。”
老马说:“那里面有什么?”
我说:“死人。五十年代的。”
老马的脸色变了变。他把烟掐了,站起来,看着那个黑洞。他说:“那地方,不能进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为什么?”
老马说:“我二十年前跟地质队进去过,只走到洞口就没敢往里走。那个声音——心跳声——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。进去的人,没几个能出来。”
他看着我们,说:“你们还要进?”
我说:“进。”
老马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不进。我在谷口等你们。三天。三天不出来,我就走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三天够吗?”
老马说:“够不够,都只有三天。”
他看了看那个黑洞,又说:“记住,晚上如果听到什么,别理它。千万别理。”
刘二娃说:“听到什么?”
老马说:“什么都别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们四个站在洞口,看着老马的背影消失在乱石中。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……还进不进?”
周眼镜看着那个黑洞,说:“进。”
苏雅已经背起背包了。
我看了看手里的那些照片,又看了看那个黑洞。
1959年的考察队,1962年的考察队,1983年的牧民。他们都进去了,都没出来。
但我们有那本日记,有那些照片,有白袍人的玉简。
我们知道里面有什么。
至少,我们知道一部分。
刘二娃说:“都到这一步了,不进?”
我说:“不进。明天天亮进。今晚养精蓄锐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,然后长出一口气:“吓死我了,我以为你真要现在进……”
苏雅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们在离洞口远一点的地方找了块平地,重新搭好帐篷。天很快黑了,气温骤降,风刮得更猛。
生了火,围坐在一起。刘二娃一直盯着那个黑洞,眼睛都不眨。
周眼镜拿出那本1959年的日记,又翻了一遍。他说:“他们写的‘它们’,应该就是螳螂人。”
苏雅说:“那些骨头上的划痕,也是它们留下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……那咱们进去,会不会……”
我说:“会。但得进。”
刘二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那天晚上,我守第一班。
坐在帐篷外面,看着那个黑洞。
天亮的时候,心跳声停了。
那个蓝光也暗了下去,洞口又恢复成黑漆漆的样子。刘二娃从帐篷里钻出来,盯着那个洞看了半天,说:“昨晚那个心跳声……就在耳边。”
苏雅说:“我也听到了。很近。”
周眼镜说:“比之前都近。应该就在洞口里面不远。”
我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。气温还是零下,呼出的气都是白的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但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。
刘二娃说:“现在进去?”
我说:“先吃东西。吃饱了再进。”
我们吃了点干粮,喝了热水。刘二娃吃得很慢,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洞口。
吃完饭,我们收拾好装备,走到洞口。
那四具尸体还躺在那里——三具在洞口左边,一具在洞口右边。1959年的那个半跪着,手往前伸着,像是想保护身后的什么。
刘二娃看了一眼,赶紧移开目光。
我说:“进。”
我第一个钻进洞里。
洞里很窄,只能一个人通过。我侧着身子,一点一点往里挪。头顶是岩石,脚下是碎石,偶尔能看到一些发光的石头,蓝幽幽的,跟昨晚看到的光一样。
走了大概二十米,前面突然开阔起来。
是一个石室。
石室不大,十几平米,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。壁画的内容跟之前在湘西洞里看到的一模一样——一群人围着一块巨大的玉石,玉石上刻着双鱼图案。
刘二娃跟进来,看着那些壁画,说:“这……这不是跟湘西那个一样?”
周眼镜说:“一样。但这里更古老。”
苏雅走到一面墙边,用手电照着看。墙上画着另一个场景:天梯断裂,神人分离,无数仙家跪地哭泣。
她说:“绝天地通。”
周眼镜凑过去,看了半天,说:“对。这是上古时期,神人分离的场景。那些跪着的,应该就是当时的仙家。”
刘二娃说:“五大仙也在里面?”
周眼镜说:“可能。它们那时候应该还在昆仑山脚下修行。”
石室中央有一个水潭,水很清,能看见底。潭底有一个洞口,黑漆漆的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我蹲下来,用手电往洞里照。光照进去,只能看到几米远,再往里就是一片黑。
刘二娃说:“那下面还有?”
周眼镜说:“应该。玉简上的地图,标注的入口应该在更深的地方。”
苏雅突然说:“你们看。”
她指着水潭边上。
那里有一行脚印。
不是人的脚印——至少不是普通人光着脚的脚印。那脚印很大,尺码至少是45码以上,但形状奇怪,边缘有不规则的凹陷,像是鞋底绑了什么东西。
刘二娃愣住了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周眼镜蹲下来看了看,说:“有人来过。穿着特制的鞋——可能绑了东西,防滑用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防滑?在这种地方?”
周眼镜说:“也可能是……别的用途。”
我看着那行脚印,从石室深处走来,一直走到水潭边,然后消失了。
像是跳进了水潭里。
苏雅说:“它们在水底下。”
咚。
心跳声,从潭底传来。
咚。咚。咚。
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近。
那是白袍人的心跳。
他在下面等着。
刘二娃说:“那……那咱们还下去吗?”
我看着那个黑洞,又看了看那行脚印。
我想起1959年的日记——“它们从地下出来,直立行走,前肢像刀。”
我想起那些尸体胸口的伤口,整齐得像被刀切开的。
我想起那些动物尸骸上的啃咬痕迹。
白袍人在下面,但下面还有别的东西。
我说:“下。”
刘二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我检查了一下绳子,系在潭边的石头上,另一端扔进水里。
我说:“我先下。”
刘二娃说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我说:“你在上面等着。”
他愣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我把手电咬在嘴里,拉着绳子,慢慢滑进水里。
水很凉,但不是刺骨的凉,而是那种有点温温的凉——像是地热水。我往下潜,绳子一直往下延伸,似乎没有尽头。
潜了大概十几米,头顶的光线完全消失了,四周一片漆黑。只有手电的光照着前面,能看到绳子和洞壁。
又潜了十几米,突然感觉到水流变了。有一股暗流从旁边涌过来,把我往一边推。我抓紧绳子,稳住身体,继续往下。
突然,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。
是地面。
我站住了,用手电往上照。水面离我大概三十米,绳子还在晃动。四周是一个更大的石室,比上面那个大三倍不止。
石室中央,有一个石台。石台上放着一个盒子,盒子是玉做的,半透明,能看见里面有一块玉佩。
第九块。
但我的目光没停在石台上。
因为石室的角落里,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他身高足有两米多,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——灰褐色,像是某种粗糙的布料,但表面有一层硬壳,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。最奇怪的是他的手臂:前臂上绑着两个东西,长长的,像刀,又像凿冰的工具,绑得严严实实,一直延伸到手掌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盯着我。
三角形的脑袋——不是因为他头长得像螳螂,是因为他戴着一个古怪的头罩,把整个头包住了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那两只眼睛,没有眼白,黑漆漆的,正盯着我。
咚。
心跳声,从石室深处传来。
那是白袍人的心跳。不是这个怪物的。
他在另一个方向。
怪物挡住我了。
我攥紧手电,盯着那个怪物。
它也盯着我。
谁也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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