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怪物盯着我。
我也盯着它。
时间像是凝固了。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能听到身后水面上刘二娃的呼吸声,能听到远处那个持续不断的咚、咚、咚——白袍人的心跳。
但它没有动。
它只是站在那里,两只没有眼白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像是在打量,又像是在等待。
刘二娃在我身后小声说:“吴忧……它……它怎么不动……”
我说:“别出声。”
那怪物的耳朵动了一下——虽然被头罩包着,但能看出来它在听。
我们三个就这么对峙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秒,也许是几分钟。在这地下几十米的地方,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。
然后那个怪物动了。
它抬起一只手。
那只绑着长刀的手。
刘二娃倒吸一口凉气。
但它没有攻击。
它只是把那只手慢慢举到胸口的位置,然后——它把刀尖对着自己,弯下腰,鞠了一个躬。
刘二娃愣住了。
我也愣住了。
那个怪物鞠完躬,直起身,又看了我一眼。然后它转身,慢慢往石室深处走去。
走了几步,它回头看了我一眼,像是在示意我跟着。
刘二娃说:“它……它让咱们跟它走?”
我说:“你跟紧。”
我跟着那个怪物往里走。
石室比上面那个大三倍不止,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。手电的光晃过那些壁画,能看到画的是天梯断裂的场景——比上面那个更详细,更惨烈。无数人跪在地上哭,天上裂开一道口子,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。
那个怪物走在前面,步伐很稳,前臂上的长刀随着它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,前面出现一道石门。
石门是开着的。
怪物在门口停下来,侧过身,让我看里面。
我用手电往里照。
里面是一个更大的石室。石室中央,有一块巨大的玉石,跟壁画上画的一模一样。玉石上刻着双鱼图案,比第九块玉佩上的更大,更古老。
玉石旁边,躺着一排尸体。
不是人类的尸体。
跟前面那个怪物一样,穿着灰褐色的衣服,戴着奇怪的头罩,前臂绑着长刀。有的躺着,有的坐着,有的靠在墙上,姿势各异。像是……睡着了。
刘二娃说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那个怪物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它只是看着那些尸体,然后转过头,看着我。
它的眼睛里,有悲伤。
咚。
心跳声从石室深处传来。
咚。咚。咚。
是白袍人。
那个怪物听到心跳声,慢慢跪了下去。
它跪在门口,对着心跳声的方向,磕了一个头。
然后它站起来,看着我,指了指那些尸体,又指了指自己,然后指了指石门上方。
我用手电照过去。
石门上方刻着字。
周眼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我来认。”
他挤到前面,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。然后他说:“这是……这是古文字。跟湘西洞里的一样。”
我说:“写的什么?”
周眼镜说:“颛顼令……斩天梯……绝地通……地底之民……不得出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什么意思?”
周眼镜说:“意思是,颛顼帝斩断天梯之后,把地底的原住民封印在这里,不让它们出去。”
我看着那个怪物。
它站在门口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苏雅说:“它们是地底的原住民?”
周眼镜说:“应该是。它们原本生活在地下,跟地表的人互不干扰。但天梯断的时候,它们也被封印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它们……会攻击人?”
周眼镜看着那些尸体上的伤口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可能是为了出去。”
怪物抬起头,看着我。
它的眼睛里,有悲伤,也有疲惫。
我想起1959年的日记——“它们来了”。想起1962年的照片,想起1983年那个疯了的牧民。
它们是来了。
它们只是想出去。
咚。
心跳声又响了。
从石室深处传来。
那个怪物听到心跳声,往后退了一步。
它看着我们,又看了看石门上方那些字,然后慢慢走回石室中央,在那些尸体旁边坐下来。
它拿起一把长刀,放在膝盖上。
然后它闭上眼睛。
刘二娃说:“它……它不走了?”
我说:“走不了。”
周眼镜说:“它们被封印了。出不去的。”
那个怪物坐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像那些尸体一样,像是终于放弃了。
咚。
心跳声还在响。
从石室深处传来。
那是白袍人的心跳。
他在那里。
他在等我们。
我转身,往心跳声的方向走去。
刘二娃跟在后头,小声说:“那个怪物……它怎么办?”
我说:“它选好了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:“选好什么?”
我说:“选好怎么死了。”
心跳声越来越近。
咚。咚。咚。
我们绕过那个巨大的玉石,穿过一道窄窄的石缝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个石室。
比之前那些都小,只有十几平米。石室正中央,放着一个石台。石台上,坐着一个白袍人。
他闭着眼睛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在打坐。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但五官很清晰——跟壁画上那些仙家一模一样。
咚。咚。咚。
心跳声,就是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。
刘二娃小声说:“他……他就是……”
我说:“白袍人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活人,也不像死人。他看着我们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他说:“两千年了,终于有人来了。”
声音很轻,很飘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刘二娃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周眼镜也愣住了。
苏雅站在我旁边,手搭在药箱上,没动。
我说:“你是西王母的弟子?”
白袍人点点头。
我说:“你在等我们?”
白袍人说:“等有缘人。等能替五大仙回来看看的人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放在石台上。
盒子是玉做的,半透明,能看见里面有一块玉佩。跟之前见过的八块都大,纹路更细,刻着双鱼图案。
第九块。
白袍人说:“这就是第九块玉佩。母玉。能感应八块子玉的位置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……那咱们之前找的那些……”
白袍人说:“都是子玉。散落人间的八块,都是从这里出去的。”
苏雅说:“你为什么要把它们散出去?”
白袍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是我散的。是天梯断的时候,它们自己飞出去的。”
周眼镜说:“自己飞出去?”
白袍人点点头:“绝天地通那日,天崩地裂,八块子玉感应到危机,自己飞向八方,寻找有缘人。五大仙带走了七块,还有一块,落在了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刘二娃说:“落在了哪儿?”
白袍人看着他,说:“落在了地底之民手里。”
地底之民。
就是那些怪物。
白袍人说:“它们原本生活在地下,跟地表互不相扰。天梯断的时候,它们也被封印了。那块子玉在它们手里,它们一直想用它打开封印。”
我说:“那块子玉现在在哪儿?”
白袍人说:“在它们族长手里。你们刚才见到的那个,就是族长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:“那个……那个坐在地上的?”
白袍人点点头:“它把子玉交给了你。”
刘二娃愣住了:“交给我?什么时候?”
白袍人说:“你低头看看。”
刘二娃低头一看,他的口袋里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东西。他掏出来,是一块玉佩。
跟之前那些一模一样。
刘二娃脸都白了:“它……它什么时候放的?”
白袍人说:“你们路过的时候。它知道你们是来取母玉的。它把子玉给你,是希望你能带它出去。”
刘二娃说:“带它出去?那它自己……”
白袍人说:“它走不了。封印是专门针对它们的。但母玉可以带子玉出去。”
他看着刘二娃手里的那块玉佩,说:“那块子玉,被它们守了两千年。现在,它属于你了。”
刘二娃看着那块玉佩,半天说不出话。
我拿起石台上的母玉,握在手里。很凉,很沉,比子玉重得多。
白袍人说:“母玉给你。子玉也给你。八块子玉,你已集齐几块?”
我数了数:罗布泊一块,东北一块,湘西一块,阿妹一块,阿岩一块,再加上这一块……六块。
还差两块。
白袍人说:“那两块,也在它们手里。”
我说:“在哪儿?”
白袍人看着石门的方向,说:“在那间石室里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去拿?”
白袍人摇摇头:“拿不到了。它们都死了。”
我说:“那个族长……”
白袍人说:“它也在等死。”
石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周眼镜说:“它们……是被封印困死的?”
白袍人点点头:“出不去,就只能死。两千年来,它们一批一批地死去,剩下最后一个。”
刘二娃看着手里的那块玉佩,声音有点涩:“那它……它把子玉给我,是想让我……”
白袍人说:“让你带出去。让它们的存在,被人记住。”
咚。
心跳声又响了。
咚。咚。咚。
比之前慢了一点。
白袍人看着我们,说:“我也该走了。”
我说:“去哪儿?”
白袍人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很轻。他说:“回我该回的地方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石室深处。那里有一道石壁,石壁上刻满了符文。
他伸出手,按在石壁上。
石壁慢慢裂开一道缝。
那道缝里,透出光。
不是蓝光,是金色的光。
白袍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。他说:“替我跟五大仙说一声——它们等到了。”
然后他走进那道缝里。
石壁合上了。
金光消失了。
只剩下那个心跳声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咚。咚。咚。
最后,完全消失了。
刘二娃站在那儿,看着那道石壁,半天没动。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说:“他……走了?”
苏雅说:“走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个族长……怎么办?”
我看着手里的母玉,又看着刘二娃手里的子玉。六块了,还差两块。
但那两块,在那间石室里,在那群死去的原住民手里。
它们守了两千年。
现在,它们死了。
只剩下那个族长。
我转身,往回走。
刘二娃说:“去哪儿?”
我说:“找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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