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吾带着我们走到另一座悬山。
这座山比之前那座小,山顶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有五个石台,围成一圈。
陆吾站在圈中央,九条尾巴轻轻摆动。
“第二关,测心性。”它说,“你们五人,各自选择一个石台,坐上去。幻境自会显现。”
刘二娃说:“五人?我们只有四个啊。”
陆吾看了他一眼,没解释。
我数了数石台,确实是五个。
周眼镜说:“可能……有一个是给五大仙留的?”
刘二娃说:“五大仙又没来。”
陆吾说:“不必多问。选吧。”
刘二娃选了最边上的一个,周眼镜选了中间偏左的,苏雅选了中间偏右的,我选了正中间的那个。
剩下一个石台,空着。
我坐上去。
石头很凉,但不刺骨。坐下的瞬间,四周的云雾突然翻涌起来,越来越浓,越来越密,把其他人全都遮住了。
然后,一切都消失了。
没有陆吾,没有刘二娃,没有周眼镜,没有苏雅。
只有雾。
白茫茫的雾,无边无际。
我站起来,往前走了几步。
雾慢慢变淡。
眼前出现一片竹林。
青石村的竹林。
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块一块的,像碎银子铺在地上。竹叶沙沙响,风很轻,很凉。
我站在竹林里,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。
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,跟刘二娃半夜钻进竹林捉笋子虫,结果看到一群人在地上挖土,一个穿灰衣服的老头回过头,冲我笑了笑,说:“娃儿,过来耍嘛。”
那是第一次。
后来,就再也没能“无忧”了。
竹叶沙沙响。
我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前面出现一个人。
穿着白衣服,长头发,脸很白,很好看。
苏婉宁。
她站在月光下,看着我,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,那么深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,跟竹林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。
“吴忧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二十多年了。
从五岁第一次在竹林里看到她的白色影子,到八岁在石板上刻“蝉”字时她站在远处,到后来进山洞取玉佩,到她为救我“消散”,再到这些年偶尔在月光下闪现——
她一直都在。
等我。
等我长大,等我明白,等我来告别。
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她问。
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竹叶。
我看着她的脸,那张脸跟记忆中一模一样,没有变过。
我说:“记得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在月光下,有点淡,但很真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我们面对面站着,谁也没动。
竹叶沙沙响。
过了很久,我说:“你一直在这儿?”
她点点头。
“在等你。”
我说:“等了多久?”
她说:“从你出生那天起。”
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她说:“你出生那天,难产。你爷爷来求我,我用阴气救了你。从那天起,我们之间就有了联系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:“后来我等你长大,等你来山洞,等你拿走那块玉佩。再后来,我等你放下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说:“现在,你放下了吗?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从青石村到东莞,从天桥底下摆摊到到处跑案子,从彭山石殿到罗布泊,从东北到湘西,再到这昆仑山——
她一直都在。
在月光下,在我偶尔抬头看天的时候,在我摸着那块玉佩的时候。
她一直都在等。
等我来说这句话。
我开口,声音很平静:“记得。但我得往前走。”
她看着我,那双眼睛很深很黑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看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一直在等。等你说这句话。”
她慢慢往后退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白衣服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光。
“吴忧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说:“谢谢你。”
我说:“谢什么?”
她说:“谢你记得我。”
她转过身,往竹林深处走去。
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,跟第一次在竹林里看到我时一模一样。
然后她走进竹林里,消失了。
竹叶沙沙响。
月亮很亮。
我一个人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我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云雾又涌上来。
等雾散去,我发现自己还坐在石台上。
刘二娃还坐在旁边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周眼镜也闭着眼,眉头皱着。苏雅也在,表情平静。
陆吾站在圈中央,九条尾巴轻轻摆动。
它看着我,说:“过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没说话。
但心里,有什么东西放下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