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金色的珠子握在手里,温热的,像是活物。
我低头看着它,珠子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,偶尔会闪一下,像是心跳。
刘二娃凑过来,小声说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我说:“陆吾的眼泪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,然后看着远处那已经消失在云雾里的身影,难得安静了。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声音有些涩:“守了两千年,等了两千年。它的眼泪,值这个份量。”
苏雅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颗珠子。
我把它小心地收好,和那颗从白袍人那里得来的珠子放在一起。
两颗珠子,一颗是陆吾的,一颗是白袍人的。都是眼泪凝成的。
都是两千年的等待。
刘二娃突然小声问:“它……它也是仙家?”
我们回头看他。
刘二娃说:“陆吾。它也是仙家吗?”
周眼镜想了想,说:“《山海经》里,陆吾是昆仑的守山神。但它算不算仙家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刘二娃说:“它守了两千年,等了两千年,就是想听人说一句‘它们还记得’。这跟五大仙有什么区别?”
周眼镜没回答。
我站在那儿,想着陆吾刚才的样子。
它站在那里,九条尾巴轻轻摆动,看着我们,眼睛里那层威严已经完全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它说:“它们在东北受苦两千年,终于等到有人替它们回来。”
它说:“这是信物。带回去给它们。”
它没有问我们会不会真的带回去,没有要求我们发誓,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。
它只是把眼泪给了我们。
然后转身,走了。
刘二娃说:“它信咱们。”
我说:“对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为什么?”
我说:“因为它等了太久。等到的,就信。”
刘二娃点点头,没再问。
远处,那座山还悬浮在那里。山顶上,那根断成两截的石柱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最后一块子玉,就在那里。
我说:“走吧。”
我迈步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刘二娃的声音:“吴忧。”
我回头。
刘二娃站在那儿,看着陆吾消失的方向,说:“咱们……还能再见到它吗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点点头,跟上来。
悬圃山的云雾在我们脚下翻涌。
远处那座山,越来越近了。我们继续往上攀登。
悬圃山的石径越来越窄,两侧的云海越来越深。那些五彩的鸟已经不见了,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我们的脚步声。
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冰川。
不是普通的冰,是那种千年不化的老冰,蓝幽幽的,在阳光下泛着寒光。冰层很厚,不知道有多深,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刘二娃说:“这地方……怎么突然这么冷?”
确实冷。
刚才在悬圃山上还有十几度,暖和得很。一靠近这片冰川,温度骤降,呼出的气又变成了白雾。
苏雅说:“冰川带。海拔太高了。”
周眼镜拿着GPS看了一眼,说:“海拔五千六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五千六?那比咱们之前还高?”
周眼镜点点头。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
冰川边缘有一块巨大的岩石,岩石旁边立着一尊石像。
走近了才看清,那是一尊女人的石像。
她穿着青衣,长长的裙摆垂在地上,已经和冰层冻在了一起。光着脚,脚趾头露在外面,冻得发白。头发披散着,被风吹得往后飘,像是还在动。
最让人忘不掉的是她的脸。
那是一张凄楚的脸。
眉眼低垂,嘴角微微向下,不是愤怒,不是痛苦,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悲。那种悲,像是刻在骨头里的,几千年都化不掉。
她的眼睛半闭着,但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——像是泪痕,两道浅浅的印子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。
刘二娃站在石像前,看了半天,小声说:“这是……谁?”
周眼镜走到石像旁边,用手拂去石像底座上的冰霜。
那里刻着两个字:
女魃。
刘二娃说:“女魃?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?”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说:“黄帝的女儿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:“黄帝?那个黄帝?”
周眼镜点点头:“《山海经》里记载,女魃是黄帝的女儿,穿青衣,光着脚,长得不好看,但能发出光和热,所到之处大旱。涿鹿之战时,黄帝请她来帮忙,用她的热力打败了蚩尤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她怎么在这儿?”
周眼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涿鹿之战后,她不能回昆仑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为什么?”
周眼镜说:“因为她在人间待了太久,身上的神力耗尽了。也有人说,是因为她爱上了应龙,违反了天规。”
刘二娃说:“应龙?又是谁?”
周眼镜说:“也是黄帝的将领,长着翅膀,能呼风唤雨。涿鹿之战时,他跟女魃并肩作战,后来相爱了。但神人不能相爱,所以他们一个被贬到人间,一个被永远困在昆仑之外。”
刘二娃看着那尊石像,难得没说话。
苏雅走过去,轻轻伸出手,摸了摸石像的脸。
那张脸很凉,比冰还凉。
但她的指尖触到的地方,石像的眼角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她缩回手,愣了一下。
我走过去看。
石像的眼角,那两道浅浅的泪痕,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点。
周眼镜说:“这石像……是活的?”
我说:“不是活的。但这里有她的魂。”
刘二娃说:“魂?什么意思?”
我说:“她不能回昆仑,只能把自己变成石像,守在山外。看着这座山,进不去。”
刘二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看着那尊石像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小声说:“她等了多久?”
我说:“几千年吧。从涿鹿之战到现在。”
刘二娃说:“几千年……就站在这儿,看着?”
我说:“对。”
刘二娃不说话了。
风刮起来,卷着冰碴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
但那尊石像,一动不动,就那么站着。
看着昆仑的方向。
几千年。
苏雅收回手,站在我旁边,没说话。
周眼镜拿出相机,想拍一张,但想了想,又收起来了。
我说:“走吧。”
刘二娃说:“就走?”
我说:“她等的不是咱们。”
刘二娃点点头,又看了那石像一眼,然后跟上来。
走了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尊石像还站在那里,青衣飘飘,光着脚,面目凄楚。
眼角那两道泪痕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像是在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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