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我睡不着。
帐篷里刘二娃的呼噜声震天响，周眼镜抱着电脑睡着了，屏幕还亮着。苏雅靠在帐篷壁上，闭着眼睛，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
我轻轻掀开帐篷，钻出去。
外面冷得刺骨，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。月亮很大，很圆，照得冰川白花花的。远处的女魃石像还站在那里，月光下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找了块石头坐下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苏雅走过来，在我旁边坐下。
我没说话，她也没说话。
两人就那么坐着，看着远处的冰川，看着那尊石像，看着月亮。
过了很久，她开口：“睡不着？”
我说：“嗯。”
她说：“我也是。”
又是沉默。
风从冰川那边吹过来，冷得刺骨，但谁也没动。
苏雅突然说：“你冷吗？”
我说：“不冷。”
她把一件东西塞到我手里。是她的保温杯，还热着。
我愣了一下，看着她。
她说：“煮汤的时候多煮了点，留着夜里喝。”
我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我说：“谢谢。”
她没说话。
又坐了一会儿，她问：“刚才在想什么？”
我说：“在想这一路。”
她说：“从哪儿想起？”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从青石村。”
她转头看着我。
我说：“五岁那年，第一次在竹林里看到那些人在挖土。一个穿灰衣服的老头回头冲我笑，说‘娃儿，过来耍嘛’。那时候不知道，后来才知道，那是守龙脉的人。”
她说：“你怕吗？”
我说：“那时候不怕。后来怕了。”
她说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我说：“爷爷死的时候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我说：“他临死前给我一本书，说里面记的都是他这辈子遇到的事。后来我照着书上的东西，一个一个去验证，彭山、罗布泊、东北、湘西……走到哪儿，都能看到他的影子。”
她说：“你爷爷是个好人。”
我说：“是。”
她说：“你很像他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说：“一样倔，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。”
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苏雅说：“我爷爷也是这样的人。一辈子窝在青石村，给人看病，不收钱。他死的时候，全村人都来送他。”
我说：“你回去过吗？”
她说：“回去过。每年清明都回去。给他烧纸，给他说说这一年的经历。”
我说：“他听到了吗？”
她说：“不知道。但我心里踏实。”
我看着远处的女魃石像，突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一直看着那边。
她问：“你在想她？”
我说：“在想那些回不了家的人。”
苏雅顺着我的目光看去，女魃的石像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。
她说：“她回不了家了。”
我说：“五大仙也回不了。”
她说：“白袍人也回不了。”
我说：“陆吾也回不了。它守着家，但家已经变了。”
苏雅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咱们能回去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说：“咱们有家。东莞那个破办公室，就是家。”
我笑了。
她说：“笑什么？”
我说：“没笑什么。”
她看着我，月光下，她的眼睛很亮。
她说：“回去之后，你有什么打算？”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先把五大仙的事了了。把信物给它们，把那颗珠子给它们。然后……”
她没说话，等着我往下说。
我说：“然后可能再去湘西看看。”
她说：“阿妹？”
我点点头。
她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应该的。”
我说：“她那个银镯，我一直戴着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腕，那个银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她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风还在刮，远处冰川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蓝幽幽的光。
苏雅突然说：“吴忧。”
我说：“嗯？”
她说：“你变了很多。”
我说：“哪儿变了？”
她说：“刚认识你的时候，你话少，什么事都闷在心里。现在……话多了，也会开玩笑了，也会损人了。”
我说：“那不是变。是……想通了。”
她说：“想通什么？”
我说：“想通有些事急不来，有些事急也没用。该来的总会来，该走的留不住。”
她看着我，没说话。
我说：“老和尚说的。”
她点点头：“他说的对。”
远处，女魃的石像在月光下，眼角那两道泪痕似乎更深了。
苏雅说：“她等了那么多年，等到了什么？”
我说：“等到了有人看见她。”
苏雅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我说：“咱们明天要爬的那座山，上面有天梯遗迹。最后一块子玉在那里。”
她说：“拿到之后呢？”
我说：“拿到之后，八块子玉就齐了。加上母玉，九块。”
她说：“九块凑齐了，然后呢？”
我说：“不知道。可能就结束了。”
她说：“你觉得会结束吗？”
我没说话。
她也没再问。
两人就那么坐着，看着远处的冰川，看着那尊石像，看着月亮。
风还在刮，但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她说：“进去睡吧。明天还要爬山。”
我说：“你先进。我再坐会儿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我。
她说：“吴忧。”
我说：“嗯？”
她说：“不管回去之后你去哪儿，记得回来。”
我说：“好。”
她钻进帐篷，不见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那儿，看着远处的女魃石像。
月光下，她的身影还是那么凄楚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好像在她眼角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不是泪。
是别的什么。
也许是释然。
也许是别的。
我不知道。
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，又摸了摸怀里的那些玉佩和珠子。
然后我站起来，也钻进帐篷。
明天，要爬那座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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