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昆仑回来之后,我们在东莞歇了一个月。
说是歇,其实谁也没闲着。刘二娃把那九块玉佩翻出来擦了又擦,擦得比他的脸还干净。周眼镜抱着电脑,把昆仑拍的那些照片整理了一遍又一遍,硬盘都快装不下了。苏雅每天对着那几瓶从悬圃山带回来的药草样本做测试,笔记写满了一个新本子。
我靠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
天桥底下的凉皮摊子又换人了,这回是个中年女人,吆喝得挺响。九月的东莞还是热,但比八月好多了,至少风扇能吹得动人。
刘二娃把那些玉佩摆在桌上,一块一块地数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他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,“九块,齐的。”
周眼镜头也不抬:“你每天数三遍,不累吗?”
刘二娃说:“不累。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宝贝,得多看看。”
苏雅难得开口:“那不是宝贝。是信物。”
刘二娃说:“信物也是宝贝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手机响了。
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愣了一下。
阿妹。
接起来,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,还是那股软软的潮汕口音:“吴忧哥?”
我说:“是我。”
她说:“你在东莞吗?”
我说:“在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阿岩回来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阿岩。那个从罗布泊来的外乡人。阿秀的男人。阿妹等了三年的人。
我说:“他在哪儿?”
阿妹说:“在墨戎。他来找我。”
我听出她声音里有什么东西——不是高兴,也不是难过,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
她说:“他还带来一个人。”
我说:“谁?”
她说:“一个穿灰衣服的老头。他说他认识你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动。
灰衣服的老头。
青石村竹林里的那个。
守龙脉的那个。
他……不是走了吗?
阿妹说:“阿岩说,他进不去熊娘咖婆的洞。那洞认人。他等你们来。”
我看着窗外,阳光照进来,刺得人眯眼。
刘二娃还在数他的玉佩,周眼镜还在敲电脑,苏雅还在看她的药书。
我说:“好。我们明天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刘二娃抬起头:“谁啊?”
我说:“阿妹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,然后放下玉佩,坐直了:“她怎么了?”
我说:“阿岩回来了。”
刘二娃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周眼镜也抬起头。
苏雅合上书,看着我。
我说:“还有一个灰衣服的老头。从青石村那个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刘二娃咽了口唾沫:“那个……那个不是走了吗?”
我说:“是。”
他说:“那怎么又回来了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我看着窗外。
远处,天桥底下人来人往,凉皮摊前排着队。
湘西。
又要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们就出发了。
刘二娃开着车,一路往西。从东莞到湘西这条路,跑了三四趟了,闭着眼都能开。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山,那些山一座一座往后跑,熟悉得像是昨天刚看过。
刘二娃开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你们说,那个灰衣服老头,他怎么会在湘西?”
周眼镜说: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他不是在青石村吗?不是龙心还给吴忧之后,他就走了吗?”
我没说话。
我也在想这个问题。
他走了。他亲口说的,他一家六口都走了。
那现在这个,是谁?
车开了七个多小时,下午的时候到了墨戎苗寨。
还是那条石板路,还是那些吊脚楼,还是那条辛女溪。溪水哗哗响着,跟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寨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蓝布衫,头发扎起来,手腕上戴着银镯。
阿妹。
她比三年前瘦了一点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看到我们,她笑了,那笑容还是那么好看。
刘二娃第一个下车,跑过去:“阿妹!”
阿妹笑着点点头:“刘二哥,你胖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没胖!这是壮!”
周眼镜也下车,推了推眼镜:“阿妹。”
阿妹说:“周大哥,你眼镜又厚了。”
周眼镜笑了。
苏雅最后下车,站在我旁边。
阿妹看着她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
然后阿妹走过来,站到我面前。
她看着我,我也看着她。
三年了。
她没变,但又好像变了。眼睛里多了点什么,我说不清。
她伸出手,把手腕上的银镯晃了晃。
“你那个还在吗?”
我抬起手腕,给她看。
两个银镯,一模一样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她笑了。
刘二娃在旁边小声说:“这俩人……”
周眼镜瞪了他一眼,他闭嘴了。
阿妹说:“阿岩在洞里。”
我说:“熊娘咖婆那个洞?”
她点点头:“他进不去。那洞认人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洞不是一直没进去吗?”
阿妹说:“阿岩说,时候到了。”
时候到了。
这话我听了很多次。爷爷说过,灰衣老头说过,白袍人说过。每一次说这话的时候,都是有大事要发生。
我说:“现在去?”
阿妹说:“现在去。”
她转身往山里走。
我们跟上。
山路还是那条山路,竹林还是那片竹林。走了快一个小时,前面出现那个洞口。
洞口不大,半人高,黑漆漆的。
但洞口旁边的石壁上,多了些东西。
刻痕。
新的刻痕。
很深,像是用手指划出来的。
我走过去,用手电照着看。那些刻痕不是字,是画——一个人形的轮廓,站在洞口,旁边围着几个小人。
刘二娃说:“这是……画的什么?”
苏雅蹲下来看了看,说:“像是记录。有人来过,留下了这个。”
阿妹说:“阿岩说,不是他刻的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是谁?”
没人能回答。
我看着那些刻痕,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线条很细,但很深,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划的。
用手指?
刘二娃小声说:“这……这不会是那个灰衣服老头刻的吧?”
我说:“进去就知道了。”
我第一个钻进洞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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