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比上来时快得多。
那些云雾还在,那些悬山还在,那些五彩的鸟还在空中飞着。但走起来轻快多了,像是心里卸下了什么东西。
刘二娃走在最前头,一边走一边念叨:“这回是真结束了?五大仙回家了,龙脉稳了,那些案子都了了……”
周眼镜说:“你从上山念叨到现在,不累吗?”
刘二娃说:“累,但忍不住。”
苏雅走在我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我也没说话。
但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,说不清是什么。
轻松?好像不是。
空落落的?有点像。
那些追了几年的东西,一下子全没了。
走出谷口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老马还坐在那块石头上,抽着烟。他看到我们,长出一口气,把烟掐了。
“你们可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三天,刚好三天。”
刘二娃说:“老马,你还在等啊?”
老马说:“收了钱,就得等人。”
他看着我们几个灰头土脸的样子,问:“这回总该完了吧?”
刘二娃说:“完了完了,彻底完了。”
老马点点头,没再问。
车开出昆仑山,往格尔木开。
一路上,夕阳照着雪山,金灿红彤彤的,美得不真实。
刘二娃开着车,难得安静,只是偶尔看一眼窗外。
周眼镜在后座整理他的笔记本,翻一页,写几个字,翻一页,写几个字。
苏雅靠着窗,看着外面。
我靠着座位,闭着眼睛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掏出来看。
是阿妹的短信。
“阿岩说谢谢你。他也该走了。”
我看着那几个字,愣了一会儿。
阿岩走了。
那个从罗布泊来的外乡人,那个让阿秀等了三年的男人,那个在熊娘咖婆洞里等了三年的人。
他走了。
阿妹呢?
我想起她站在寨门口的样子,想起她手腕上那个银镯,想起她说“我等了阿岩三年,等到了”。
她等到了。
然后又送走了。
我把手机收起来,没回。
刘二娃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没问。
车继续往南开。
窗外,夕阳慢慢落下去了。
回到东莞,已经是第三天下午。
办公室还是老样子。空调还是坏的,风扇还是那台风扇。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,窗外天桥底下那个凉皮摊子还在,排队的人还是那么多。
刘二娃一进门就躺在沙发上,长出一口气:“终于到家了。”
周眼镜打开电脑,把那本笔记本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敲进去。他说:“这一趟记的,够写一本书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真要写书?”
周眼镜说:“不写留着干嘛?”
刘二娃说:“写了也没人信。”
周眼镜说:“我信就行。”
刘二娃想了想,点点头:“也对。”
苏雅把药箱放好,坐在窗边她常坐的那个位置,看着外面。
我从怀里掏出那九块玉佩,放在桌上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些玉佩上,泛着温润的光。
刘二娃凑过来看,说:“这些东西,以后怎么处理?”
我说:“留着。”
他说:“留着干嘛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有用,也许没用。”
刘二娃想了想,把那些玉佩收起来,锁进柜子里。
“那就先锁着。”他说,“这辈子值了。”
我笑了笑。
走到窗边,站在苏雅旁边。
她看着外面,我也看着外面。
天桥底下人来人往,凉皮摊前排着队。几个姑娘端着碗,站在路边吃,一边吃一边笑。日子跟以前一样,没什么不同。
但我知道,不一样了。
那些案子,了了。
那些人,走了。
那些等了千年的人,回家了。
苏雅突然开口:“结束了?”
我说:“结束了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靠过来,靠在我肩膀上。
没说话。
就那样靠着。
窗外,夕阳西下,把天边染成金红色。天桥底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昏黄昏黄的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镯。
它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阿妹送的。
一直戴着。
以后也会一直戴着。
刘二娃在身后说:“晚上吃什么?我请客。”
周眼镜说:“你请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刘二娃说:“这趟挣的够花一辈子了,不请一顿说不过去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就吃火锅。”
刘二娃说:“行,火锅!”
苏雅从我肩膀上起来,看了我一眼。
她说:“走吧。”
我说:“走。”
我们四个走出办公室,下楼,往火锅店走。
天桥底下,那个凉皮摊子还在吆喝。
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谁也不认识谁。
但我知道,有些人,会一直记得。
那些案子。
那些地方。
那些人。
还有那些等了千年的魂。
都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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