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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3章 水猴子

作者:非洲大犀牛 当前章节:10097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23:18

从昆仑回来之后,我们在东莞歇了大半个月。

说是歇,其实谁也没闲着。刘二娃把那些装备翻出来擦了一遍又一遍,说是“保养”。周眼镜对着电脑,把昆仑拍的那些照片整理成文档,已经写了三万多字。苏雅在窗边看书,还是那本英文的草药学,但翻页的速度慢了很多,像是在想什么。

我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养神。

窗外的天桥底下,凉皮摊子换了人,这回是个年轻小伙子,吆喝得挺响。九月的东莞还是热,但比八月好多了,风扇吹着人也舒服。

手机响了。

我看了一眼,是林婉茹。

“吴忧,在东莞吗?”她声音还是那样,利落,带点东莞口音。

我说:“在。”

“有个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一个姐妹,家里出了怪事。小孩老说水里有东西,家里人开始还不信,后来自己也听到了。”

我坐直了身子:“什么水?”

“她家后院有个池塘,不大,但很深。小孩说晚上有东西从水里爬出来,站在岸边看他们家的窗户。她老公去年在池塘边上修围墙,摔了一跤,后脑勺磕在石头上,没救过来。”

刘二娃耳朵竖起来了。

周眼镜也放下电脑。

苏雅从书里抬起头。

林婉茹说:“她请了好几个人看,有的说是水鬼找替身,有的说是风水问题,做了法事,烧了纸,都没用。小孩还是哭,大人也睡不好。”

我说:“在哪儿?”

“东莞下面一个镇,叫石潭。离这儿不远,开车一个多小时。”

刘二娃已经站起来了,眼睛亮得不行。

我看了他一眼,对林婉茹说:“去看看。”

石潭村在东莞东边,靠着一座小山,村后有个池塘。池塘不大,但水很深,颜色发绿,看不清底。边上长着几棵老榕树,气根垂到水里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。

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,太阳还很高。池塘边上站着个女人,四十来岁,穿着朴素,脸色发白,眼窝深陷,像是一个月没睡好觉。她看到林婉茹,勉强挤出一个笑,但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
“阿芬,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吴师傅。”林婉茹介绍。

阿芬打量了我们一眼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她大概觉得我太年轻,不像能解决问题的人。但她没说什么,把我们领进屋,倒了茶。

她家是栋两层小楼,就在池塘边上,后窗对着水面。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往窗外看,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出来。

刘二娃趴在窗户上往外看,说:“这池塘,水怎么这个颜色?”

阿芬说:“一直这样。老人说底下通着地下河,从来没干过。”

周眼镜说:“水深,光线差,正常。”

阿芬摇头:“不是水深的事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晚上有东西。”

林婉茹说:“你从头说。”

阿芬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。

“上个月开始,我女儿小慧晚上老哭,说池塘里有东西。我问她什么东西,她说有个小孩站在水里,只露个头,看着她。我以为她做噩梦,没当回事。后来我自己也听到了。”

我说:“听到什么?”

阿芬的手开始抖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杯子在桌上磕了一下。

“半夜两三点,池塘那边有水声。不是鱼跳的那种,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出来,在岸边走。我起来看过,什么都没看到。但那个声音,就在窗户底下。”

她指了指后窗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有几次,我听到窗户外面有呼吸声。很重,很粗,像是在喘气。我拉开窗帘,什么都没有。但窗玻璃上,有手印。”

刘二娃说:“手印?什么样的手印?”

阿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。那是她手机拍的,窗玻璃上,五个手指印,清清楚楚。但那不是人的手印——手指很长,比正常人的长一倍,指甲的痕迹很深,像是用力按上去的。

刘二娃倒吸一口凉气。
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凑近看:“这个……”

苏雅接过照片,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
我盯着那张照片,后背有点发凉。不是害怕,是那种直觉——这东西,不是水獭。

阿芬把照片收回去,手还在抖。她说:“我老公去年就是在池塘边上出的事。那天他在修围墙,我去给他送水,到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岸上了,后脑勺磕在石头上,血糊了一脸。”

林婉茹小声说:“法医说是意外摔倒。”

阿芬摇头:“不是意外。他修了半辈子围墙,从来没摔过。那天他脸色特别差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。他死之前,嘴里一直念叨一句话。”

我说:“什么话?”

阿芬看着我,眼睛里有恐惧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说:“他说,‘水里有东西,别靠近’。”
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
刘二娃不说话了。
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池塘的水面很平静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绿光。看不出有什么异常。但我总觉得,那水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。

我转过身,对阿芬说:“今晚我们住这儿。”

阿芬愣了一下:“你们要住下来?”

我说:“对。看看晚上到底有什么。”

阿芬看看我,又看看林婉茹。林婉茹点点头:“听吴师傅的。”

阿芬去收拾房间了。刘二娃把热成像仪架在窗台上,对着池塘。周眼镜在旁边翻县志,说这个村子清朝的时候就有人住,县志里记过一次“水怪现,噬人”的记载,但语焉不详,就一句话。

苏雅走到我旁边,轻声说:“你信有东西?”

我看着那片水面,说:“信不信,看了再说。”

她说:“你怕?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爷爷说过,干这行的,不怕鬼,不怕怪,怕的是不知道底下有什么。我说:“怕。但得看。”

她没再问。

晚上十点,我们把灯关了。

阿芬带着小慧睡在二楼,我们四个守在一楼后窗边上。刘二娃把热成像仪架在窗台上,对准池塘,屏幕亮着幽幽的光。周眼镜抱着电脑,翻着白天查的资料。苏雅坐在椅子上,靠着墙。我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池塘。

水面很静,月光照在上面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,浓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腐烂。

刘二娃盯着屏幕,坐立不安,椅子嘎吱嘎吱响。

周眼镜说:“你能不能消停会儿?”

刘二娃说:“紧张。”

“紧张什么?”

“水猴子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舅年轻时候遇到过。半夜过河,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蹲在石头上,跟小孩一样大,浑身是毛。他吓得躲树后面,等那东西走了才敢过桥。回到家一身冷汗,好几天没缓过来。”

周眼镜从电脑前抬起头:“你舅确定没看错?”

“他亲眼见的,还能有假?”刘二娃说,“那东西在水里力气大得很,上了岸就软塌塌的。我舅说它蹲在那儿的时候,看着就没什么力气。”

周眼镜沉默了一会儿:“水獭也能蹲着。”

刘二娃摇头:“水獭我见过,不长那样。那东西有手有脚,像个猴儿。我舅说它回过头来,眼睛是红的。”

苏雅睁开眼睛,看了刘二娃一眼,没说话。

我没出声。刘二娃他舅的经历,跟小慧看到的、跟阿芬老公死前的遗言,都对上了。黑色的,像小孩,红眼睛,上岸就软。这东西如果只是水獭,为什么从南到北的传说都一模一样?

我靠在窗边,想着爷爷书里记的那些东西。《庄子》里的罔象,《太平广记》里的无支祁,县志里那句“水怪现,噬人”——如果只是水獭,古人为什么单独记一笔?
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
十一点,十二点,一点。

池塘那边没动静。刘二娃开始打哈欠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周眼镜也困了,眼皮往下坠。苏雅还是那样,安静地坐着。

两点的时候,热成像仪突然嘀了一声。
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特别响。刘二娃一个激灵坐直了,低头看屏幕,脸一下子白了:“水里……有东西。”

我和周眼镜凑过去。

屏幕上,池塘中央有一个热源,比拳头大,温度比水高很多,正在慢慢移动。从水底往上浮,很慢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探。

刘二娃声音发抖:“来了来了来了……”

周眼镜说:“别吵。”

那个热源浮到水面,停了一下。然后,开始往岸边移动。不是游,是走。在水面上走。热成像仪上,一个模糊的轮廓,踩在水面上,一步一步往这边来。

刘二娃咽了口唾沫:“水猴子?”

周眼镜没说话。

我转身从包里掏出罗盘,放在窗台上。指针晃了几下,然后猛地转了一圈,停住了,指向池塘的方向。不是正常的北,是池塘。罗盘从来没有这样转过。

苏雅站起来,走到窗边,手搭在药箱上。

那个轮廓上了岸,蹲在菜地边上,一动不动。月光下,我看到了它的形状——不大,像七八岁的孩子,浑身黑乎乎的,蹲在那里,头微微侧着,像是在听什么。它的手很长,垂在地上,指甲在月光下反着白光。

刘二娃摸向工兵铲,手在抖。

那东西动了。它从菜地边上站起来,朝房子走了几步。不是走,是挪,像是身体很重,每一步都很费劲。但它在靠近。每走一步,地上就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。

阿芬家后窗底下,有一小片菜地,再往前就是墙根。它停在了菜地边上,离窗户不到十米。

然后,我们听到了声音。

不是水声,是呼吸声。很重,很粗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喘气。又像是人在水里憋了很久,终于冒出头来喘的那口气。

刘二娃攥紧工兵铲,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。

苏雅从药箱里掏出那个小瓶子,里面是红色的粉末。湘西带回来的,驱邪用的。她把瓶子攥在手心里,没动。

那东西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着它,看不清脸,但能看到两个眼睛,反着光。不是水獭眼睛的那种反光,是红的,暗红色,像是炭火快灭的时候那种颜色。

我攥着拳头,手心全是汗。

那东西慢慢抬起头,朝窗户这边看过来。那双红眼睛,直直地盯着我们。

刘二娃腿软了,扶住窗台才没倒下。

我盯着那双眼睛,一动不动。爷爷说过,这种东西,你越怕它,它越凶。你不动,它反而会犹豫。

它盯着我们看了很久。也许十几秒,也许一分钟,在那双红眼睛的注视下,时间像是凝固了。

然后,它动了。

它往前走了一步。这一步迈得很小,但很坚决。菜地里的菜被它踩倒了一片,发出细微的断裂声。它的脚踩在泥地上,没有声音,但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。

它又走了一步。

离窗户更近了。我能看清它的轮廓——肩胛骨高高耸起,脊背弯着,两条前臂垂在地上,像是猩猩,又像是传说里的山魈。它的身上不是毛,是水草和泥巴混在一起的东西,黏糊糊的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

刘二娃小声说:“吴忧,它过来了……”

我没动。

它又走了一步。离窗户不到五米了。

苏雅攥紧药瓶,往前迈了半步。

我伸手拦住她。我说:“别动。”

那东西停下来了。它歪着头,看着我们。那双红眼睛里,不是凶,是……好奇?它在打量我们,像是在判断我们是什么东西。

然后,它做了一个动作。

它慢慢直起身子,站起来。比在岸上看起来高得多,足有一米五六,像个瘦小的成年人。它抬起一只前爪,朝窗户伸过来。那只手有五根手指,跟人一样,但指甲很长,弯弯的,像钩子。

刘二娃低声说:“它要抓窗户!”

我说:“别动。”

那只手停在半空中,离窗玻璃不到一米。我甚至能看清它掌心的纹路——不是人的纹路,更粗糙,更深,像是干裂的河床。

它把手缩回去了。

然后它转过身,往池塘那边走。走到水边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双红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
它滑进水里,溅起一朵水花,然后不见了。

热成像仪上,那个热源快速往池塘中央移动,然后沉下去,消失了。

刘二娃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:“我操……我操……”

周眼镜脸色发白,半天没说出话。他低头看罗盘,指针还在转,但慢了很多。

苏雅把药瓶收起来,看了我一眼。她说:“它还会回来吗?”
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
窗外的池塘又恢复了平静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亮晃晃的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刘二娃爬起来,看了一眼菜地。地上有五个深深的脚印,湿漉漉的,在月光下泛着光。他蹲下来,用手比了比,那脚印比他的手大了一倍。

“这东西……要是冲进来……”他没说完,自己先打了个哆嗦。

那天晚上,我们谁也没睡。刘二娃靠在墙上,工兵铲抱在怀里。周眼镜把电脑开着,屏幕亮着,像一盏小灯。苏雅坐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那个药瓶。我站在窗边,看着池塘。

三点的时候,水面动了一下。一圈涟漪,从中央散开,慢慢推到岸边。然后又安静了。

四点,五点。

天快亮的时候,池塘那边传来一声响。不是水声,是叫声。细细的,尖尖的,像小孩哭。又像是笑。

刘二娃打了个哆嗦。

苏雅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那声音响了几声,停了。然后水面翻了一下,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。之后再也没有动静。

天亮的时候,阿芬起来做早饭。她看到我们还在窗边,愣了一下:“一夜没睡?”

刘二娃说:“睡不着。”

阿芬没再问,去厨房了。

我走到池塘边,蹲下来,看着岸上那几个脚印。一夜过去,脚印还在,湿漉漉的,像是刚踩上去的。我伸手摸了一下,水是凉的,但脚印里的水是温的。

苏雅走过来,蹲在我旁边。她说:“你在想什么?”

我说:“在想它为什么上来。”

她说:“你觉得它想干什么?”

我说:“不是想害人。是看。看是谁占了它的地方。”

刘二娃走过来:“那怎么办?”

我看着那片水面,说:“得下去看看。”

刘二娃愣住了:“下去?下那个塘?”

我说:“对。不下去,永远不知道底下有什么。”
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:“你疯了?那底下通着地下河,不知道多深。那东西还在底下,你下去不是找死?”

我说:“它白天不出来。昨晚它是两点上来的,白天我们来了多少次,它动过没有?没有。它怕光。”

苏雅说:“那你要下去干什么?”

我说:“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。是水獭,就把水獭的事解决了。是别的什么,就把它安置好。”

刘二娃说:“安置?怎么安置?”

我说:“给它一个地方,让它别上来。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
周眼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爷爷书里有写过怎么对付水猴子吗?”

我想了想。爷爷那本书里,确实记过一笔。不是对付,是“送”。古人遇到水鬼闹事,不是打死,是送走。立个碑,定个界,让它知道这片水有人管了,别乱来。

我说:“有。得下去看看,才知道怎么送。”

刘二娃咬了咬牙:“我跟你下去。”

苏雅说:“我也去。”

周眼镜说:“我在上面接应。罗盘给我,水上有动静我拉你们。绳子系腰上,有什么不对就拽。”

我们准备了半个时辰。刘二娃翻出两套潜水装备,在昆仑用过的,一直没收。苏雅带了药箱和那瓶湘西的药粉。我带了朱砂、黄纸、毛笔,还有爷爷那本书。

朱砂是用小瓷瓶装的,塞着红布,防潮。黄纸裁好了,叠在防水袋里。毛笔是狼毫的,爷爷留下的,笔杆已经磨得发亮。这些不能在底下用,得上来画。但得先看清底下有什么,才知道画什么符。

太阳升到最高的时候,我们下了水。

水很凉,不是秋天的那种凉,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凉。越往下越凉,光线越来越暗。手电的光只能照出几米远。

刘二娃跟在我后面,呼吸很重,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。苏雅在我旁边,动作很稳,像一条鱼。

往下潜了大概五六米,底下出现一个洞。洞口不大,半人高,黑漆漆的。洞口的石头上,有爪痕。很深的爪痕,不是水獭能留下的。水獭的爪子没那么大,也没那么深。

刘二娃指了指那个洞,又指了指自己,问我要不要进。

我点点头,第一个钻进去。

洞里很窄,只能一个人通过。洞壁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。手电光照过去,能看到洞壁上刻着一些东西——不是字,是画。很古老的画,线条粗犷,像是用石头刻的。

画上是一个人,跪在地上,面前站着一个东西。那东西跟昨晚看到的很像——黑乎乎,像小孩,但更大。它站在那个人面前,那个人在拜它。

刘二娃在后面拍我的腿,指指前面。

前面有光。不是手电的光,是水底透上来的光,绿莹莹的,像鬼火。

我们游过去。洞突然变宽了,是一个石室。石室不大,但很高,顶上有一道裂缝,光从上面透下来。水面上,有一块石头,露出水面,像个小岛。

那东西就蹲在石头上。

刘二娃差点呛水,我按住他,让他别动。我们三个躲在洞口,大气不敢出。

它比昨晚看起来大得多。不,不是大,是它本来就是这么大。昨晚在水面上看到的是它的上半身。现在整个蹲在石头上,能看清全貌——跟人差不多高,浑身黑毛,但那些黑毛其实是水草和泥巴,黏糊糊的,贴在身上。手脚很长,指甲是白的,弯弯的,像钩子。它的脸,跟传说里说的一样,白的,惨白惨白,像是泡了很久的水。眼睛闭着,像是在睡觉。

它身边,还有几只小的。蜷缩在它身边,毛茸茸的,很小,跟猫差不多大。一只在动,另外两只缩成一团,像是睡着了。

刘二娃指了指那几只小的,又指了指苏雅,意思是:幼崽?

苏雅点点头。

我慢慢往前游了几米,想看清那东西的脸。突然,它动了一下。不是翻身,是头慢慢转过来,朝着我们的方向。

刘二娃吓得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
但它没睁眼。只是转了转头,又不动了。

我往后退,示意刘二娃和苏雅也退。

我们退出石室,浮上水面。

刘二娃扒着岸边的石头,大口喘气,脸都白了。苏雅游上来,靠在我旁边,也是上气不接下气。

周眼镜蹲在岸上,手里攥着罗盘。他说:“你们下去之后,指针就一直在转。刚才转得最快,现在慢了。”

刘二娃说:“看到没?底下有石室,有幼崽,三只。那东西蹲在那儿睡觉。它旁边还有画,画的是人跪着拜它。”

周眼镜说:“那它是什么?”

刘二娃说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水獭。水獭没那么大,也不会在石壁上刻画。”

我爬上岸,把潜水装备脱了,坐在石头上想。不是水獭,也不是鬼。是活的,有幼崽,会护崽。它在底下住了不知道多少年,比这个村子还久。那些石壁上的画,是人刻的,人在拜它。这里以前,可能有人把它当神供着。

我们来了,占了它的地方,修了房子,砌了围墙,把它的路堵了。它来看了,问了一句,走了。不是怕,是让。

苏雅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我说:“画地为界。”

周眼镜说:“什么意思?”

我说:“在石室里贴符,在岸边定界。让它知道,这片水归它,岸上归我们。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
刘二娃说:“它懂吗?”

我说:“它懂。昨晚它上来,不是害人,是看。看是谁占了它的地方。看到我们了,它就走了。它知道怕,就知道规矩。”

我从防水袋里掏出黄纸、毛笔、朱砂。朱砂倒在小瓷碟里,加一点水,搅匀。毛笔蘸饱了,开始画符。

爷爷教过,这种符叫“镇界符”。不是镇煞,是定界。画的时候心要静,气要匀,一笔到底,不能断。朱砂在黄纸上走,红色的线条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画了三道。晾干,折好,重新装进防水袋。

刘二娃说:“能行吗?”

我说:“试试。”

我们又潜下去。这次轻车熟路,很快就到了石室。

那东西还在睡觉,幼崽缩在它身边,一动不动。我游到石室边上,掏出一道符,按在石壁的裂缝里。水压很大,符纸贴在石壁上,被水浸透了,但朱砂没散。爷爷说过,朱砂不溶于水,画好了就能用。

第二道,贴在石室顶上,那道透光的裂缝边上。

第三道,我游到那块石头旁边,轻轻贴在石头侧面。那东西没醒,但幼崽动了一下,拱了拱身子。我没敢多待,退出来。

回到岸上,我又画了一道符。这次不是“镇界符”,是“示警符”。贴在岸边,告诉它,到这儿就不能上了。

刘二娃说:“就贴在岸边的石头上?”

我说:“对。”

我把符贴在池塘边那块最大的石头上,用朱砂在石头底下画了一道线。线不粗,但很红。

刘二娃说:“这能管多久?”

我说:“朱砂不褪,符不烂,就管用。爷爷说,这种符能管几十年。”

周眼镜说:“那几十年之后呢?”

我看着那片水面,说:“几十年之后,有几十年之后的人管。”

阿芬站在门口,小慧从她身后探出头,怯怯地看着池塘。

我走过去,蹲下来,对小慧说:“底下有个东西,它不害人。它家有小孩,怕人吵。以后别往水里扔石头,别在岸边大喊大叫,它就不会上来。”

小慧点点头,小声说:“它的眼睛是红的。”

我说:“是。但它不凶。”

小慧想了想,说:“它的小孩长什么样?”

我说:“毛茸茸的,很小,跟你小时候差不多。”

小慧笑了。

阿芬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等小慧进屋了,她才开口:“吴师傅,那东西……真的不会再害人了?”

我说:“不会。它有它的地方,我们有我们的。别过界就行。”

阿芬说:“那以后小孩去游泳……”

我说:“游泳去游泳池。这池塘水太深,底下有洞,本来就不该下去。”

阿芬点点头,没再问。

刘二娃站在池塘边上,看了很久。他说:“吴忧,你说这东西,到底算啥?”

我靠着榕树,看着水面。阳光照着,亮晃晃的,但我知道底下有什么。有石室,有符,有那圈朱砂。还有它,和它的孩子。

我说:“算邻居。”

刘二娃愣了一下:“邻居?”

我说:“它住得比咱们久。咱们来了,占了它的地盘,它让了。但不能没完没了。画个界,它就知道什么意思。”

刘二娃说:“那要是以后还有人修围墙呢?”

我说:“不会了。阿芬会告诉村里人。”

刘二娃点点头,把工兵铲收起来。他说:“行吧。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
傍晚的时候,我们上车回东莞。

刘二娃开着车,一路没说话。快到东莞的时候,他突然说:“吴忧,你说那东西,到底算啥?鬼?妖?还是动物?”

我靠着窗,看着外面的路灯。想了想,说:“都不是。”

刘二娃说:“那是什么?”

我说:“是比咱们早来几千年的人。咱们是客,它是主。”

刘二娃琢磨了一会儿,说:“那它以后还会不会上来?”

我说:“不会。底下有符,岸边有界。它知道。”

苏雅靠在座位上,轻轻闭上眼睛。过了一会儿,她的脑袋歪过来,靠在我肩膀上。我没动。她说:“累了。”我说:“嗯。”她说:“你不累?”我说:“累。”她说:“那你怎么不靠?”我说:“你脑袋挺沉的。”她没说话。过了几秒,她脑袋挪开一点,腾了个位置。我笑了笑,往她那边靠了靠。

窗外,路灯的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刘二娃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车开得更稳了。

我想起爷爷那本书里写的那句话。没头没尾,就一句。

“物之怪,莫如人心之怪。人心若平,水中无鬼。”

水猴子是什么?是罔象,是无支祁,是河童,是邻居。都有,都不是。但有些事,不需要消灭。它在那儿,我们在这儿。画地为界,井水不犯河水。就够了。

那三道符,一道在石室顶上,一道在石室壁上,一道在岸边石头上。朱砂画了线,定了界。以后谁也不会越界。

小慧问它的小孩长什么样。我说毛茸茸的,很小,跟你小时候差不多。她笑了。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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