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国强的老宅在莞城运河边上，一条窄巷子的尽头。巷子很窄，车进不去，我们是走着去的。两边的墙刷着白灰，已经斑驳了，露出底下的青砖。墙根长着青苔，湿漉漉的，有一股阴潮的味道。
宅子的大门是木头的，漆皮掉得差不多了，门环是铜的，生了绿锈。李国强掏出钥匙，捅了半天才打开。门轴吱呀一声响，院子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院子不小，三进的格局，正厅、厢房、后院，都还完整。地上铺的青石板裂了好几道缝，缝里长出野草，高高低低的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刘二娃四处打量，说：“这宅子，看着挺气派啊，怎么空着？”
李国强说：“我爸走了以后就没人住了。我在外面买了房，这边就一直空着。想着翻新一下做点生意，谁知道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我拿出罗盘，在前院测了一下。指针稳的，正常。走到中院，还是稳的。走到后院门口，指针晃了一下。
我停下来，看着后院的门。门是关着的，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。
李国强掏出钥匙把锁打开，推开门。
后院的格局跟前院、中院不一样。院子不大，方方正正，四面是墙，地面铺的是大块的青石板，缝里也长了草。靠墙的位置，有一口井。井口用石板盖着，石板上压着几块砖。
我走到井边，把罗盘放在井沿上。指针猛地转了一圈，然后停住，指向井口。我把罗盘拿开，指针恢复正常。再放上去，又指向井口。
周眼镜说：“井下有东西。”
苏雅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井圈。井圈是老青石砌的，磨得很光滑，边缘有深深的绳槽，是长年累月打水磨出来的。她把手贴在石头上，停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石头是凉的。不是普通的凉，是从底下渗上来的凉。”
我蹲下来，把手放在石板上。石板是凉的，但不是冰的那种凉，是一种从底下往上渗的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下面呼吸。
刘二娃说：“要不要把石板掀开？”
我说：“不急。先看看宅子的格局。”
我拿着罗盘，把宅子的坐向、每个房间的位置都测了一遍。前院、中院都没问题，后院明显不对劲。尤其是井的位置，正好在坤位。坤属土，代表地，是阴气汇聚之处。井在坤位，等于地气被开了一个口子。地气泄了，阴气就上来了。
周眼镜掏出本子，把宅子的平面图画出来，标上方位。他说：“从玄空飞星来看，今年是八运最后一年，五黄煞飞临坤位。五黄是大煞，动土就犯煞。工人掀开石板，等于动了五黄位，煞气冲上来，自然出事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我看着那口井，说：“等晚上。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。”
晚上十点，我们在后院守夜。
月亮很亮，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刘二娃把热成像仪架在井口旁边，屏幕对着我们。周眼镜坐在厢房门口，手里攥着罗盘。苏雅靠在我旁边，药箱开着。我站在井边，离井口两步远。
刘二娃盯着屏幕，小声说：“水底下有东西。不大，在动。”
周眼镜说：“罗盘也在转，比白天慢。”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十一点，十二点，一点。
井里很安静，只有偶尔的水声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。
两点的时候，热成像仪突然嘀了一声。刘二娃低头看屏幕，声音变了：“上来了。在往上浮。”
我们凑过去看。屏幕上，一个热源从井底慢慢往上浮，温度比水高很多。越往上越慢，像是在试探。
周眼镜攥紧罗盘，指针开始转，越转越快。
那个热源浮到水面，停住了。
井口开始冒白气。不是水蒸气，是那种冷雾，贴着井口往下淌，像活的一样。
刘二娃往后退了一步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井口边上，往下看。
白气下面，有一双眼睛。
红的。暗红色，像炭火快灭的时候那种颜色。它盯着我，我盯着它。
那双眼睛在水面下，离井口不到两米。
苏雅走到我旁边，把药瓶攥在手里。
那双眼睛眨了一下。然后往下沉，沉到水面下，白气慢慢散了。
热成像仪上，那个热源又沉到井底，不动了。
刘二娃长出一口气：“走了？”
周眼镜低头看罗盘：“指针还在转，但慢多了。”
我蹲在井边，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。那双红眼睛，跟水猴子不一样。水猴子的眼睛是红的，但里面有东西——是活的，是怕的。这双眼睛，是空的。像是一个洞，什么也没有。
苏雅说：“看出什么了？”
我说：“不是活的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不是活的？那是什么？”
我说：“是煞。”
周眼镜说：“五黄煞？”
我说：“不止。井在坤位，泄地气。地气泄了，阴气聚在井底，加上五黄煞，时间久了，煞气凝成形，就有了这双眼睛。”
刘二娃打了个哆嗦：“那怎么办？把井填了？”
我说：“填了没用。地气还在，你堵不住。得引。”
我翻开爷爷那本书，找到“水法”那一章。“凡水脉节点，宜聚不宜散。聚则气凝，散则气乱。聚气之法，在引不在堵。”
爷爷写得很清楚。不是堵，是引。把泄出来的地气引回去，让它重新聚在泉眼里。
我蹲在井边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很凉，刺骨的凉。我闭上眼睛，感觉水的流向。水是往井底流的，不是往上涌。这说明井底不是泉眼，是泄口。地气从这里泄出去，所以才会有阴气。
真正的泉眼，在井底下面。
我站起来，说：“明天中午，下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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