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,太阳最大的时候,我们准备下井。
刘二娃翻出绳索、安全带、头灯,还有防水相机。苏雅把药箱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,多带了几瓶驱邪的药粉。我带了朱砂、黄纸、毛笔,还有爷爷那本书。
周眼镜在上面接应。他在井口架了一个三脚架,把绳子系好,另一端系在我腰上。
刘二娃说:“我先下?”
我说:“我下。你在上面,有动静就拉。”
我系好安全带,戴上头灯,慢慢往下放。
井壁是青石砌的,长满了青苔,滑腻腻的。越往下越窄,光线越来越暗。头灯的光照在水面上,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
绳子放了大概七八米,到了水面。水很凉,比昨晚摸到的还凉。我踩在水里的石壁上,往下照。水很清,能看到水下有东西——石头,很大一块,半人高,沉在水底。
那石头不是天然的。是人工凿的,方方正正,上面刻着花纹。花纹很密,不是装饰,是符文。我看不懂,但能认出来——是镇煞符的一种。
我拉了拉绳子,示意放慢。慢慢往下沉,水没过腰,没过胸口,没过肩膀。
水下的石头越来越近。看清了——是一块石碑。碑面朝下,沉在井底,上面压着几块碎砖。碑上刻的字被淤泥糊住了,看不清。
我伸手去摸碑面,想把淤泥刮掉。手指碰到碑面的那一刻,水突然变凉了。刺骨的凉,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。
那双红眼睛又出现了。
就在碑下面。暗红色的,盯着我。
我缩回手,水又恢复了原来的温度。那双眼睛不见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从防水袋里掏出朱砂和毛笔。朱砂倒在小瓷碟里,搅匀,蘸饱了笔,在碑面上画了一道符。不是镇煞符,是“探灵符”。爷爷教过,这种符能引出藏在东西里的气。
符画完,碑面上的淤泥开始剥落,一片一片往下掉。露出来的字,是刻的,很深。我借着水面的反光看,只能看到几个字——“镇……泉……龙……”
下面的字被压住了。
我继续刮淤泥。碑面越来越清晰。完整的字是——“镇泉龙于此,永绝水患。”
落款是“道光十九年”。
我愣住了。道光十九年,1839年。一百多年前,有人在这里立了一块碑,镇住了一处泉眼。不是井?这口井原来是泉眼?那泉眼呢?
碑下面有东西。不是水猴子,是当年被镇在这里的东西。
那双红眼睛又出现了。这次不是在水里,是在碑里。暗红色的光,从碑面透出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碑后面看着。
我往下沉了一点,把碑座周围的淤泥扒开。碑座底下,有一个小洞,黑漆漆的,有水流出来。水很细,很慢,像眼泪。是温的。
泉眼。真正的泉眼在碑底下,被碑压着。立碑的人不是把泉眼堵了,是用碑镇着,让水流慢一点,不让它冲垮运河。
那双红眼睛,是泉眼里的地气。一百多年被压着,压出了形。
我往后退,拉了拉绳子,示意往上拉。
绳子动了,我慢慢升上去。水从肩膀退到胸口,从胸口退到腰,从腰退到脚。
出井的时候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刘二娃把我拉上来,看我脸色不对:“怎么了?”
我把井底的事说了。周眼镜推了推眼镜:“道光十九年,那年东莞大旱。县志里记,那年夏天三个月没下雨,运河干了一半,井水都干了。后来下了场暴雨,运河涨水,淹了半个城。死了不少人。”
我说:“大旱,然后暴雨,水患。有人在泉眼上立碑,镇住水源,不让它乱冲。”
苏雅说:“那双红眼睛呢?”
我说:“碑里存着地气。一百多年的地气,凝成了形。不是鬼,不是妖,是煞。五黄煞加上泄地气,压了一百多年,就变成了那个样子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怎么办?把碑搬走?”
我说:“搬走不行。碑一搬,泉眼就开了,地气全冲出来,运河又要淹。”
周眼镜说:“那怎么办?”
我说:“把碑扶正,把井口封上,在井口周围布一个局,把地气引回泉眼,不让它往上冲。”
我掏出罗盘,把宅子的坐向、井的位置重新测了一遍。今年是八运最后一年,五黄在坤,就是井的位置。明年进入九运,五黄会移位。但现在还没到明年,得按今年的飞星来布。
五黄属土,土克水,但土也能蓄水。关键是怎么引。
我想起爷爷书里写的“水法”口诀:“水以曲为贵,直则冲,曲则蓄。”
我蹲在井口边上,用手指在石板上画了一条线。从井口开始,绕着井圈画了一圈,然后在坤位开了一个口,引向宅子外面的方向。
刘二娃说:“这画的什么?”
我说:“水口。水从坤位出,绕着井走一圈,再从坤位出去。曲则蓄,水走弯路,地气就聚在井里,不会往上冲。”
周眼镜说:“能管用吗?”
我说:“试试。”
我掏出朱砂,沿着画好的线撒了一圈。朱砂是红的,在青石板上很显眼。然后在坤位的开口处,放了一枚铜钱。铜钱是乾隆通宝,爷爷留下的,说是“乾隆盛世”的气最足。
最后,我在井口边上贴了一道符。符上写的是“地气归元,水脉循经”,画的是玄空飞星的九宫图。
刘二娃说:“这就完了?”
我说:“完了。把石板盖上,以后别动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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