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○○七年四月,东莞的雨季。
雨下了一个星期,天就没晴过。办公室的窗户关得死死的,但那股潮气还是钻进来,墙上起了霉斑,一股霉味混着烟味,熏得人脑壳疼。
刘二娃趴在桌上,有气无力地说:“这鬼天气,人都没得几个。”
周眼镜翻着书,头也不抬:“淡季正常。过了清明就好了。”
我坐在窗边,看着楼下的雨。
雨很大,砸在天桥上,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天桥底下那个卖烤红薯的没出摊,只剩一块塑料布盖着炉子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女的,三十岁左右,长头发,脸很白,白得有点吓人。她穿着一条白裙子,被雨淋透了,贴在身上,头发滴着水,站在门口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刘二娃吓了一跳,站起来:“你……你找谁?”
她没说话,直直地看着我。
我站起来,说:“进来坐吧。”
她走进来,坐在我对面。坐下的时候,裙子上滴下来的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
我给她倒了杯热水。
她捧着杯子,手在抖。
我说:“你贵姓?”
她说:“姓陈,陈小娟。”
我说:“你找我有啥事?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她的眼睛很大,黑眼珠特别黑,像两口井,深不见底。
她说:“我见鬼了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,凑过来:“见鬼?啥样的鬼?”
她没理他,一直盯着我。
我说:“啥时候开始的?”
她说:“三个月了。”
我说:“三个月?那你咋现在才来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之前我不信。我以为是我疯了。”
我说:“现在呢?”
她说:“现在我也不知道。是我疯了,还是真的有鬼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里面有一种东西,我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。
是恐惧。
但不是普通的恐惧。
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了、逃不掉的恐惧。
我说:“你把事情从头说一遍。”
她叫陈小娟,湖南人,来东莞八年了。
八年前她来东莞打工,在厚街一家鞋厂干了五年,后来存了点钱,跟人合伙开了个理发店。理发店开在天桥底下不远的那条街上,生意还行,够活。
三个月前,她开始做噩梦。
梦里有个男人,四十多岁,穿一件灰色的工装,站在她床尾,盯着她看。
第一天梦到,她没当回事。
第二天又梦到,她有点怕了。
第三天还梦到,她吓醒了,一晚上没敢睡。
后来不只是梦了。
白天也能看到。
在店里,她给客人剪头发,一抬头,镜子里的客人变成了那个男人,站在她身后,盯着她。
在路上走,拐个弯,他就站在前面,离她几步远,一动不动。
回家开门,总觉得背后有人,回头一看,他就站在楼梯口,远远地看着她。
她去看医生。
医生说她压力大,精神衰弱,开了安眠药、抗焦虑的药。
吃了半个月,没用。
她去求神拜佛。
天后宫、关帝庙、观音阁,能拜的都拜了。求了符,烧了香,捐了功德。
还是没用。
那个男人天天来。
不靠近,不说话,就盯着她看。
她快疯了。
她说:“我查过。那个男人,我认识。”
我说:“谁?”
她说:“他叫赵国强,是我们那儿的包工头。八年前,我还在鞋厂打工的时候,他在旁边工地干活。我们……我们有过一段。”
我说:“后来呢?”
她说:“后来他死了。”
刘二娃倒吸一口凉气。
我说:“咋死的?”
她说:“摔死的。从脚手架上掉下来,摔在水泥地上,当场就死了。”
我说:“那是八年前?”
她说:“对。他死的那天,正好是我们分手那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