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，我们又去了老宅。
月亮很亮，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我站在井边，把石板掀开一条缝，把手伸进去。
水是温的。不是昨晚那种刺骨的凉，是温的，像人的体温。
那双红眼睛没出现。
我把手缩回来，把石板重新盖好。刘二娃说：“这就好了？”
我说：“好了。”
周眼镜低头看罗盘，指针稳的，一动不动。
李国强站在院子门口，一直没敢进来。我走过去，说：“李老板，井的事解决了。以后这口井别动，石板盖着就行。宅子其他地方可以翻新，井周围的格局别改。”
他愣了一下：“解决了？就这么简单？”
我说：“简单不简单，看你怎么想。一百多年前有人在这口井底下立了块碑，把泉眼镇住了。我们把碑扶正了，把地气引回去了。井还是那口井，只是不闹了。”
李国强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刘二娃在旁边说：“李老板，你放心，吴师傅说解决了就是解决了。那个工人还住院呢，你把人家的医药费结了，再给点补偿，这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李国强点头：“那是那是，医药费我出了，再给补偿。我明天就去办。”
他走到井边，看了看那块盖着的石板，又看了看我们，说：“吴师傅，这井底下到底有什么？”
我说：“有水。一百多年前的水，存到现在。别动它就行。”
他没再问。
回东莞的路上，刘二娃开着车，一路念叨：“你说，一百多年前那个立碑的人，是不是也懂风水？道光十九年，那时候还没什么玄空飞星的说法吧？”
周眼镜说：“有。玄空风水唐代就有了，只是不叫这个名。立碑的人用的是‘水法’，跟玄空是一脉的。他知道坤位不能有井，也知道五黄煞，所以才用碑把泉眼镇住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那他怎么不直接把井填了？”
我说：“填了没用。泉眼在地下，你填了井，水还是会从别处冒出来。用碑镇着，让水流慢一点，是当时最好的办法。”
刘二娃想了想，说：“那咱们今天这一趟，算是干啥？捉鬼？还是修井？”
我说：“都不是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我靠着窗，看着外面的路灯。说：“是跟一百多年前的人打了个招呼。他布的局，我们接上了。”
苏雅靠在座位上，轻轻闭上眼睛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的脑袋歪过来，靠在我肩膀上。
我没动。
她说：“累不累？”
我说：“不累。”
她说：“骗人。”
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窗外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刘二娃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把车开得更稳了。
我想起爷爷那本书里写的那句话。
“风水之道，非为改天换地，乃与天地相和。前人栽树，后人乘凉。接力而已。”
接力而已。那口井，那块碑，那个一百多年前的风水师，和今天的我们，做的是同一件事——让水归水，土归土，人归人。各安其位，各守其分。
一个星期后，李国强打电话来，说那个工人出院了，烧退了，精神也好了。施工队重新进场，把老宅翻新了一遍，后院没动，井口的石板盖得严严实实，上面种了一丛竹子。
“吴师傅，”他在电话那头说，“那个井，真没事了？”
我说：“没事了。别动就行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，又问：“那我能不能在井边上放个石桌石凳？客人喝茶用？”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放可以。别压在井口上就行。离远一点，一米开外。”
他说：“好嘞好嘞，听您的。”
挂了电话，刘二娃在沙发上翻了个身，说：“又成一个。吴忧，你说咱们这行，到底是干什么的？捉鬼？看风水？还是修井？”
我没回答。
周眼镜从电脑前抬起头，说：“是让人安心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也是。那工人安心了，李老板安心了，咱们也安心了。”
他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，很快就打起了呼噜。
我靠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天桥。凉皮摊子收了，换成了卖烤红薯的，排队的人还挺多。天快黑了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苏雅走过来，站在我旁边。她说：“在想什么？”
我说：“在想那口井。一百多年了，水还在流。”
她说：“以后也会流。”
我说：“是。以后也会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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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二卷：时间之心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