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东莞终于凉快了。
办公室的窗户开着，风吹进来，带着天桥底下烤红薯的香味。刘二娃光着膀子坐在风扇前头——风扇没开，但他还是那个姿势，像是习惯了。周眼镜在看一本《西藏生死书》，一边看一边往笔记本上记东西。苏雅在整理药箱，从昆仑回来之后，她养成了一个习惯：每次出诊回来都要重新清点一遍。
我靠在窗边，看着楼下。
天桥底下的烤红薯摊子换了人，是个年轻小伙子，吆喝得挺响。卖凉皮的收了，换成卖糖炒栗子的，香味飘上来，勾得人直咽口水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阿妹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背着个旧登山包，脸被风吹得发红，嘴唇干裂，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刘二娃愣了一下，从沙发上弹起来：“阿妹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阿妹笑了笑，那笑容跟以前一样，眼睛弯成月牙。她说：“来找吴忧哥。”
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递给我。信封边角磨得发毛，像是被人揣在身上走了很远的路。没有邮票，没有邮戳，只有收件人的名字——“吴忧”，和一行小字：“请阿妹转交”。
我拆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封信，还有一张照片。
信只有一行字。字迹很潦草，像是赶路的时候在颠簸的车里写的：
“山里有门，门后是时间。钥匙在你身上。”
没有抬头，没有落款。但我认得出这笔迹——是阿岩的。
刘二娃凑过来看，念了一遍，挠挠头：“山里有门？什么门？钥匙在你身上？你身上有啥？”
我摸了摸胸口。龙心还了，但龙气还在。灰衣老头说过，“龙心还了，龙气还在。你是钥匙。”钥匙——开什么的钥匙？
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。
照片是夜拍的，画面模糊，像是用老式相机在极暗的环境下拍的。但能看清：一座雪山，峰顶有一圈光环，不是圆形的，是椭圆形的，像一只竖着的眼睛。光环的边缘发着幽幽的蓝光，跟昆仑天梯上那些符文的光一模一样。山的轮廓在夜色里黑沉沉的，像一头蹲着的巨兽。那只“眼睛”正对着镜头，像是在看拍照的人。
周眼镜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：“这是……冈仁波齐？”
阿妹点点头：“阿岩寄来的。他说他在那边等你们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他怎么跑到西藏去了？他不是说‘该走了’吗？走了就走了，怎么又来信了？”
阿妹说：“他走的时候没说去哪儿。我也没问。”她看着我说，“这封信是上个月寄到我家里的。信到了，人没到。我也不知道他在西藏多久了。”
我把照片翻过来，盯着那只“眼睛”。它像在看我。
苏雅走过来，从我手里接过照片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这不是光。是山体本身在发光。”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：“山体发光？冈仁波齐是花岗岩，不会发光。”
苏雅说：“所以它不是普通的山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刘二娃咽了口唾沫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周眼镜说：“冈仁波齐，藏传佛教、苯教、印度教都把它当神山。佛教说它是须弥山，苯教说它是世界的中心。印度教说湿婆神住在山顶。每年转山的人成千上万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湿婆？那不是印度神吗？”
周眼镜说：“对。冈仁波齐是印度河的源头，印度人也来朝圣。但山体发光这种事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我看着那张照片。那只“眼睛”盯着我，像在说话。
刘二娃说：“吴忧，你信不信？”
我说：“信不信，都得去看看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那还等什么？”
他马上回到他屋里。估计开始翻装备包了。
苏雅合上书，说：“西藏不是随便能去的。阿里地区平均海拔四千五，冈仁波齐转山要翻五千六的垭口。比昆仑还高。得好好准备。”
我说：“那怕啥？昆仑都去过了，还怕冈仁波齐？”
苏雅说：“高原反应不会因为你爬过昆仑就不来找你。昆仑是在青海，植被比阿里好多了。阿里是羌塘高原，更干，更冷，氧气更稀薄。”
我思索下问道：“那得准备多久？”
苏雅说：“一周。”
阿妹说：“我也去。”
刘二娃愣了一下：“你也去？你行吗？”
阿妹说：“我行。我从小在山里长大。”她看着我说，“阿岩在那边，我得去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神很坚定，跟她姐姐阿秀一样。
我说：“好。一周后出发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照片放在枕头边上，那只“眼睛”在黑暗里看不见，但我总觉得它在看我。信上的字在脑子里转：“山里有门，门后是时间。钥匙在你身上。”
钥匙。什么钥匙？我身上有什么？
我摸了摸胸口。龙心还了，但龙气还在。灰衣老头说的，“你是钥匙”。开什么的钥匙？冈仁波齐的门？门后是什么？时间？
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梦里，我站在一片雪地里。四周是白的，天是白的，地是白的，分不清上下左右。风停了，雪也不下了，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死了。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灰衣服，瘦瘦的，背对着我。
爷爷。
我喊了一声：“爷爷！”
他没回头。他往前走，走得很慢，但追不上。雪地没有脚印，他像是飘着走的。
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侧过头。我没看清他的脸，只听到他的声音，很远，很轻，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门开了。你要进去。”
然后他往地下一指。雪地裂开一道缝，越裂越宽，越裂越深。裂缝下面不是土，不是石头，是黑的，深不见底的黑。
我站在裂缝边上，往下看。
黑里有光。
白的光，很弱，但能看见。光里有一个人影，从底下往上浮。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楚。白衣服，长头发，脸很白，很好看。
苏婉宁。
她闭着眼睛，像是在水里往上浮。头发散开，飘在身体周围，像海草。手伸着，朝我伸过来。那只手很白，很细，指甲是粉色的。她浮到裂缝口，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黑，很深，像两口井。
她看着我，嘴张了张，没出声。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。她说：“来。”
我伸手去拉她。手指碰到她的手指——凉的，冰一样的凉，但很软。我握住了。
她笑了一下。
然后她的手从我手里滑走了。不是挣开，是缩回去，像被什么东西拽走了。她往下沉，越来越深，越来越远。白光暗了，她消失在黑暗里。
裂缝合上了。雪地又恢复了原样。
爷爷不见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雪地里，四周是白的，天是白的，地是白的。风起了，雪下了，冷得刺骨。
我醒了。
枕头湿了一片，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窗外，月亮很亮。我摸了一下胸口，心跳得很快。银镯还在手腕上，凉的。
那张照片还在枕头边上。我拿起来看。月光下，那只“眼睛”好像眨了一下。
不是好像。是眨了一下。
我盯着它看了很久。它没再动。
但我知道，它在看我。
门开了。我要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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