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东莞飞成都，一个半小时。成都还是老样子，灰蒙蒙的天，湿漉漉的空气，到处是火锅味。刘二娃在机场转机的时候活蹦乱跳，说成都不错，下次专门来吃火锅。周眼镜说你别高兴太早，拉萨海拔三千六百五，比成都高了三千米。刘二娃说那怕啥？昆仑都爬过了。
飞拉萨的飞机是早上七点的。登机的时候刘二娃还在笑，说这趟值了，一天飞两个省。飞机起飞之后他就不笑了。窗外的山越来越高，云越来越低，他的脸越来越白。苏雅坐在他旁边，看他嘴唇发紫，问：“难受？”刘二娃说：“不难受，就是有点闷。”苏雅拿出血氧仪往他手指上一夹。数字跳了几下，停在75。
苏雅说：“吸氧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不至于吧……”
苏雅已经把氧气瓶怼到他脸上了。
刘二娃吸了几口，脸色缓过来一些，但嘴唇还是紫的。周眼镜坐在前面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你嘴唇紫了。”刘二娃说：“我知道。”周眼镜说：“你知道还嘴硬？”刘二娃说：“我嘴不硬，我嘴唇紫。”
空姐走过来，看了刘二娃一眼，又看了苏雅手里的氧气瓶，说：“需要帮忙吗？”苏雅说：“不用，我们自己有。”空姐点点头，走了。刘二娃小声说：“她是不是觉得我要死了？”苏雅说：“你再不吸氧，是。”刘二娃乖乖把氧气瓶抱在怀里，一口一口吸。
阿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窗外，脸色发白，但不是高反那种白，是别的什么。我坐她旁边，轻声问：“不舒服？”她摇摇头，说：“没事。就是想起阿岩。”她说阿岩以前说过，西藏的天比别处蓝，云比别处低，像伸手就能摸到。她当时不信，现在信了。
窗外，云层下面是连绵的雪山，一座接一座，看不到头。山脊是白的，山沟是黑的，像一幅水墨画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，刘二娃已经站不起来了。他扶着座位靠背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发紫，手在抖。苏雅给他测血氧，76。她说：“走慢点。别跑，别跳，别大声说话。”刘二娃说：“我连小声说话都费劲。”阿妹扶着他，一步一步往外挪。
出了到达口，一股干燥的冷风扑面而来。天蓝得发假，云白得刺眼。太阳很大，但不热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刘二娃站在到达口，深吸一口气，说：“这空气，真他妈干。”苏雅说：“别深呼吸。”刘二娃赶紧憋住。
我们打车去酒店。司机是个藏族大叔，脸黑黑的，笑起来一口白牙。他说：“第一次来拉萨？”刘二娃点头。大叔说：“慢点走，慢点说话，慢点吃饭。什么都慢，就好了。”刘二娃说：“我连喘气都快不了。”大叔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酒店在八廓街边上，藏式风格，门口挂着经幡，大堂里有转经筒。前台是个藏族姑娘，普通话很标准，说房间在三楼，没电梯。刘二娃看着楼梯，脸都白了。阿妹说：“我帮你拿包。”刘二娃说：“不用，我自己来。”他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往上挪。到三楼的时候，脸已经不是白的了，是青的。
进了房间，刘二娃一头栽在床上，不动了。苏雅给他测血氧，73。她皱了皱眉，从药箱里拿出银针，在他手上扎了几针。刘二娃哼了一声，说：“疼。”苏雅说：“疼就对了。不疼你就死了。”周眼镜在旁边打开电脑，开始查资料。阿妹坐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八廓街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我站在窗边，看着远处的布达拉宫。白墙红顶，在蓝天下很醒目。风吹过来，经幡哗哗响，这真是一片纯洁又神奇的土地。忽然想起六祖坛经里面的，风动还是幡动，还是仁者心动的公案故事，不禁笑笑。都想些啥呢。
天黑了。刘二娃睡着了，周眼镜也睡了。阿妹靠在沙发上，闭着眼睛。苏雅在整理药箱，一瓶一瓶看，一样一样摆。我说：“你也睡吧。”她说：“睡不着。你睡。”我摇摇头，站在窗边。
月光照进来，把房间照得白花花的。走廊里有脚步声，很轻，像是光着脚踩在地毯上。我推开门，往外看。走廊空荡荡的，一个人都没有。尽头的窗户开着，风吹进来，窗帘飘起来。
我走到走廊尽头，把窗户关上。转身的时候，看到走廊另一头有一个人影。灰衣服，瘦瘦的，站在走廊尽头，一动不动。我喊了一声：“谁？”那人影没动。我走过去，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。离那人影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。
走到跟前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扇门。刚才没有的门。门是木头的，暗红色，门把手是铜的，磨得发亮。上面没有房号，什么都没有。
我伸手推了一下。门没锁。
门后面不是房间。是雪山。
白茫茫的雪地，一直延伸到天边。风很大，刮得人脸疼。天是黑的，地是白的，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。远处有一座山，黑沉沉的，像一头蹲着的巨兽。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那片雪地，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那只“眼睛”在山顶，看着我。蓝幽幽的光，像一只眼睛。它眨了一下。不是好像，是眨了一下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，把门关上了。走廊里又恢复了原样。那扇门不见了。墙壁是白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我站在走廊里，大口喘气。手心全是汗。回到房间，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。心跳得很快，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苏雅看着我，说：“怎么了？”我摇摇头：“没事。”她没再问，继续整理药箱。我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八廓街。月光下，有人在转经，一圈一圈，走得很慢。远处的布达拉宫亮着灯，在白墙上打出金色的光。那座山不在这里。门也不在这里。但我看到了。它在看我。它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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