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们坐上了去阿里的车。
车是周眼镜提前联系好的,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,司机是个藏族汉子,叫扎西,四十出头,脸黑得发亮,笑起来一口白牙。他说从拉萨到塔尔钦要开两天,中间在萨嘎住一晚。刘二娃坐在后排,脸色还是白的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他说:“两天?在地图上看着不远啊。”扎西说:“不远?一千多公里。路不好走,有限速。”刘二娃不说话了。
出了拉萨,沿着雅鲁藏布江往西走。江面很宽,水是浑的,两岸是光秃秃的山,灰褐色,一根草都没有。天蓝得发假,云白得刺眼。刘二娃趴在车窗上,看了半天,说:“这地方,真荒。”扎西说:“荒?这才刚开始。到了阿里,你就知道什么叫荒了。”
车开了两个小时,前面出现一个人。在路边,磕长头。穿着皮围裙,手上绑着木板,每走三步就趴下去,整个身体贴在地上,额头磕在路面,然后爬起来,再走三步,再趴下去。动作很慢,但很稳。他的额头磕破了,血和泥混在一起,糊在脸上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吓人。扎西把车停在路边,从车里拿出几瓶水,走过去放在那人身边。那人看了扎西一眼,点点头,继续磕。
刘二娃小声说:“这得磕到什么时候?”扎西说:“他从青海来的。磕了两年了。还要磕一年,才能到冈仁波齐。”刘二娃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那人磕到我们车旁边,停下来,抬起头。他看着我们,目光从刘二娃移到周眼镜,从周眼镜移到阿妹,从阿妹移到苏雅,最后停在我身上。他盯着我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用藏语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沙哑,像砂纸磨石头。
周眼镜翻译:“他说,你身上有东西在发光。”
刘二娃愣住了:“发光?什么东西?”
那人没理他,还是看着我。他伸出手,指了指我的胸口,又指了指天上。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磕长头,一步一步,往西走。
扎西发动车子,继续往前开。刘二娃回头看了那人一眼,说:“发光?你身上有啥发光的?”我摸了摸胸口。玉佩在包里,没戴在身上。胸口什么都没有。但那个老人说,有东西在发光。
下午,车开始爬山。路越来越窄,弯越来越急,一边是陡峭的山壁,一边是万丈深渊。刘二娃不敢往下看,闭着眼睛,攥着扶手。扎西开得很稳,但车还是颠得厉害。开到半山腰的时候,车突然抖了一下,然后熄火了。扎西骂了一句,下车查看。刘二娃说:“怎么了?”扎西说:“没事,油路有点问题,修一下就好。”
他打开引擎盖,捣鼓了半天。我们在车上等着。风很大,吹得车都在晃。刘二娃裹紧冲锋衣,说:“这风,能把人吹跑。”阿妹坐在窗边,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窗外的山,脸色发白。
突然,外面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远,像是有人在念经。又像是风,从山谷里吹上来,呜呜的,带着调子。刘二娃说:“你们听到了吗?”周眼镜点点头。阿妹也听到了,她坐直了身子。
声音是从悬崖下面传上来的。
刘二娃忍不住了,推开车门,走到路边,往下看。我们跟过去。悬崖很深,看不到底。雾从谷底涌上来,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那个声音还在。念经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像是有很多人在念,又像只有一个人。刘二娃趴在地上,把头伸出去,往下看。他看了一眼,脸就白了。
“下面有人。”他说。
苏雅把他拉回来,自己趴下去看。她看了很久,站起来,说:“不是人。是干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干的?”
苏雅说:“干尸。穿着旧式藏袍,躺在悬崖下面的一块石头上。手伸着,指着山的方向。”
周眼镜说:“山的方向?哪座山?”
苏雅说:“西边。冈仁波齐的方向。”
扎西修好了车,走过来,问我们在看什么。刘二娃说了。扎西脸色变了,说:“那是以前转山的人。死在路上的,身体不腐,就变成干尸。老人们说,他们是替别人死的。死一个,路上就少一个劫。”刘二娃说:“替别人死?谁替谁?”扎西摇摇头,没回答。他发动车子,继续往前开。
刘二娃一路上没说话。阿妹也没说话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的声音。
傍晚的时候,到了萨嘎。一个只有一条街的小镇,灰扑扑的,到处是泥。扎西找了一家旅馆,说今晚住这儿,明天再走一天就到塔尔钦了。旅馆很破,墙皮掉了,窗户漏风,被子有股酥油味。刘二娃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说:“那个干尸,手指着冈仁波齐。”周眼镜说:“嗯。”刘二娃说:“他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什么?”周眼镜说:“也许。”
刘二娃翻了个身,说:“吴忧,那个老人说你身上有东西在发光。到底是什么?”我没回答。我摸了摸胸口。什么都没有。但那个老人说,有东西在发光。冈仁波齐的那只眼睛也在发光。它们是不是在等什么?
半夜,我被一阵声音吵醒。念经的声音。从窗外传来,很远,很轻。我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月光下,一个人影站在街上,穿着破旧的藏袍,低着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的额头有伤,血和泥糊在一起。是白天那个磕长头的老人。他还没走。他站在街上,对着我的方向,念经。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。他伸出手,指了指西边。冈仁波齐的方向。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一步一步,消失在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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