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萨嘎出发,扎西开了整整一天。路越来越烂,颠得人骨头都散了。刘二娃从早上就开始问“到了没有”,问到下午,扎西已经不回答了。太阳偏西的时候,前面出现一片平地。平地上有几排房子,灰扑扑的,像从土里长出来的。房子后面,是山。
冈仁波齐。
比照片上大得多。山是黑的,山顶是白的,雪从峰顶泻下来,像一条白色的哈达。山腰有一道深深的沟槽,从峰顶一直切到山脚,像被什么利器劈开的。夕阳照在雪上,金灿灿的,但山体是黑的,黑得发亮。刘二娃趴在车窗上,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说:“海拔四千六百七十五。塔尔钦到了。”
扎西把车停在一家旅馆门口。旅馆是藏式的,两层楼,石头砌的,门口挂着经幡。老板是个四川人,姓王,五十来岁,圆脸,说话带笑,在这开了十几年店。他迎出来,说:“师傅是要住店吗?有房间,标间一百二,普间八十。”刘二娃说:“标间。”王老板说:“要得。”
刘二娃听他四川口音,也用四川话问:“你看到没得一个四川来的男的,三十出头,一个人,住过你这儿?”王老板想了想,说:“有。上个月来的。才住了一晚上就走了。”阿妹说:“走了?去哪儿了?”王老板说:“转山呗。来这个地方嘛基本都是转山的。他第二天一早走的,就再没回来。”
刘二娃说:“再没回来?转山不就三天吗?”王老板摊摊手:“转山是三天,但有的人转完就走了,不回镇上。他可能转完直接走了。”周眼镜说:“他走之前,说过啥子没得?”王老板想了想,说:“他打听过一条路。”刘二娃说:“啥子路?”王老板压低声音:“死亡谷。”阿妹的手抖了一下。王老板说:“我告诉他那地方不能去嘛。他又不听。第二天一早就走球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死亡谷是啥子地方哟?”王老板看了他一眼,说:“转山的人都晓得,不能偏离主路瑟。偏离了吗,就进死亡谷球了。进去的人,有的出来了,有的没出来。”刘二娃说:“出来的呢?”王老板说:“出来的,都变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不能大声说的事。
晚上在镇上吃饭。饭馆是藏式的,酥油茶、糌粑、牦牛肉。刘二娃吃不惯,皱着眉头咽。隔壁桌坐着几个转山的,有藏民,有汉人,还有一个印度人,头上缠着白布。刘二娃凑过去搭话,问转山的事。一个藏族老汉说,他转了一百多圈了,每年都来。刘二娃问:“您见过切莫吗?”老汉的脸色变了,放下手里的茶碗,说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刘二娃说:“好奇。”老汉说:“别好奇。转山的人,只管走路。别的,别看,别问,别理。”他说完站起来,走了。
旁边一个年轻人小声说:“切莫是真的。我舅舅见过。就在卓玛拉山口那边,一个黑乎乎的东西,跟人一样大,蹲在石头后面,眼睛是红的。”刘二娃说:“然后呢?”年轻人说:“然后我舅舅跑下山,发了三天烧,后来好了。但再也不敢去那边了。”他看了刘二娃一眼,说:“你们要去转山,就老老实实走路。千万别偏离主路。”
吃完饭回旅馆,天已经黑了。刘二娃一直没说话,阿妹也没说话。我看着阿妹,想说点什么逗她一下,把气氛融洽一下,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只能又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冈仁波齐。月光下,山是黑的,雪是白的。山腰那道沟槽在月光下特别清楚,像一道疤。
突然,峰顶亮了。
蓝光,幽幽的,从峰顶透出来,像一只眼睛睁开了。一闪一闪的,不是电灯那种闪,是脉搏那种闪。咚、咚、咚,像心跳。
刘二娃冲过来,抓起望远镜往峰顶看。他看了一眼,手开始抖。“有东西,”他说,“峰顶有东西。”他把望远镜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往峰顶看。蓝光里,有一个人影。站在峰顶,一动不动。看不清脸,但能看出是人的形状。它站在那儿,朝我们这边看着。
我把望远镜递给苏雅。她看了一眼,放下,说:“是黑影。不是人。”周眼镜说:“峰顶海拔六千六百五十六,没人能上去。”刘二娃说:“那是什么?”没人回答。蓝光闪了一夜。那个黑影站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光灭了,黑影也消失了。
刘二娃一夜没睡,眼眶发青。他说:“今天进山?”我说:“今天进山。”
阿妹站在窗边,看着冈仁波齐。她说:“阿岩进去了。”我走到她旁边,说:“我们去找他。”她点点头。门被推开了。
门口站着一个老头。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外国人长相,穿着一件旧冲锋衣,背着登山包,脸上有风霜的痕迹。他看看我们,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:“你们是来找阿岩的?”刘二娃说:“你是谁?”老头用说:“我姓李,德国的。来转山。”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旧照片,递给我。照片上是一群人,穿着军装,站在雪山前面。军装上有纳粹的标志。刘二娃愣住了:“哟,是纳粹呵?”老头说:“我父亲是1938年进藏的纳粹探险队队员。他来过冈仁波齐。”他指着照片上一个人,说,“阿岩手里的玉佩,是我父亲的。”他看着我说,“他在哪儿?”
我看着他手里的照片,又看着远处的冈仁波齐。山还在那儿,黑沉沉的。那只眼睛睁了一夜,现在闭上了。它在等。等我们进去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