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我们就出发了。
塔尔钦还在睡，街上一个人都没有，只有几只狗蹲在路口，看着我们，不叫也不动。扎西说转山要顺时针走，不能逆着，这是规矩。刘二娃说：“顺时针逆时针有什么区别？”扎西说：“苯教是逆时针，佛教是顺时针。冈仁波齐是佛教的，走顺时针。”刘二娃说：“那走逆时针呢？”扎西看了他一眼，没回答。
出了镇子，是一条土路，不宽，但很实，是被千千万万个脚步踩出来的。路两边是石头，石头上刻着六字真言，红红绿绿的，在晨光里发亮。走了一会儿，前面出现一片平地。平地上一片经幡，铺天盖地，从地面一直拉到天上。风一吹，哗哗响，像千万张嘴在说话。
刘二娃站在经幡下面，仰着头看，说：“这得多少条？”周眼镜说：“数不清。每一条都是一条命，每一条都是一句愿。”风大了，经幡被吹得鼓起来，像海浪，一波一波往前涌。那声音，不是哗哗响，是嗡嗡的，像有很多人在念经。阿妹站在我旁边，脸色发白，手攥着衣角。她说：“这声音……”我说：“怎么了？”她摇摇头，没说。
刘二娃把无人机从包里掏出来，装电池，连手机，调试。他说：“飞上去看看，拍个全景。”周眼镜说：“别飞太高，这地方风大。”刘二娃说：“知道知道。”无人机升起来，嗡嗡响，比经幡的声音尖。屏幕上传回画面，越来越高，经幡变成一片彩色的小点，路变成一条细线，房子变成火柴盒。
然后，山出来了。
冈仁波齐在屏幕正中央，从经幡后面升起来，像一座巨大的金字塔。不是像，就是金字塔。山体是黑的，雪是白的，山壁上的沟槽把山分成一层一层，每一层都整整齐齐，像人工砌的。
周眼镜凑过来看，说：“金字塔。”刘二娃说：“山怎么长成金字塔？”周眼镜说：“不是长的。是盖的。”刘二娃愣住了。周眼镜说：“1999年俄罗斯科学家来考察过，发现冈仁波齐是巨大的金字塔群，周围还有一百多座小金字塔。不是自然形成的，是人工的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人工的？谁能在六千多米的山上盖金字塔？”
周眼镜说：“不知道。但纳粹知道。”
刘二娃正要说什么，无人机突然抖了一下。屏幕上的画面晃了晃，然后开始转圈。刘二娃按了几下遥控器，没反应。“操，失控了。”他喊，“它自己飞了。”无人机往山体那边飞，越飞越快，屏幕上的山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近。山壁上的沟槽变成一道一道的深沟，沟里有东西，黑乎乎的，看不清。突然，画面一闪。山壁上出现一扇门。不是洞，是门。方的，有边框，有门楣，像一座庙的门。门是关着的，上面刻着花纹。然后画面没了。
刘二娃低头看遥控器，屏幕是黑的。他心疼的说：“哦豁，坠球了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冈仁波齐的方向，说：“就在那边。”
我们跟着他走。离开主路，往山脚方向去。扎西的话在脑子里转——“别偏离主路”。刘二娃走在前头，越走越快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到了山脚下。地上全是碎石，灰扑扑的，什么都没有。刘二娃说：“就在这附近。”
无人机没找到，找到了别的。
一串脚印。从山壁那边过来，往死亡谷的方向去。脚印不是人的。五根脚趾，很长，像猴子的脚，但比人手还大。趾尖深深扎进土里，像是用了很大力气。脚印之间有很长的距离，像是跨了一大步。
刘二娃蹲下来，用手比了比，那脚印比他的手大一倍。他说：“什么玩意儿？”周眼镜蹲下来看，说：“切莫。”刘二娃说：“切莫？”周眼镜说：“藏语里的野人。传说住在冈仁波齐的山洞里，专抓不听话的转山人。”
刘二娃站起来，往山壁上看。山壁上什么都没有，没有门，没有花纹，只有石头。他回头看着我，说：“那扇门，我看到了。”我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脚印往死亡谷的方向去，一步一步，消失在山谷里。阿妹站在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串脚印，又看着远处的死亡谷，说：“阿岩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？”
我拉着她，往回走。她没挣扎，但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串脚印还在，在晨光里发着暗红色的光，像是从地里渗出来的血。经幡还在响，哗哗哗，像千万张嘴在说话。门还在。它在等我们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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