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经幡广场往前走,路开始往上爬。不算陡,但海拔已经过了四千八,每走一步都要喘。刘二娃走在前头,走几步就停下来等我们,嘴上不说,脸是白的。苏雅给他测了血氧,78,没到危险线,但也不好看。她说:“吸氧。”刘二娃说:“留着点,还没到垭口呢。”苏雅说:“垭口五千七,你现在不吸,到不了。”刘二娃乖乖掏出氧气瓶,吸了几口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前面出现一座寺庙。不大,石头砌的,墙刷成白色,门窗是深红色的,门口挂着几串经幡,风吹得噗噗响。扎西说这是曲古寺,转山第一站。刘二娃说:“才第一站?我感觉走了半天了。”扎西说:“才七公里。还有四十五公里。”刘二娃张张嘴,摆下头。不说话了。
寺庙很安静,没有游客,只有一个老喇嘛坐在门口转经筒。他看了我们一眼,点点头,继续转。我们走进去,正殿不大,光线很暗,酥油灯一盏一盏亮着,火苗晃晃悠悠的。墙上画满了壁画,颜色还很鲜艳,红的绿的黄的,在昏暗的光里像是活的。
刘二娃凑近了看,说:“画的什么?”
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说:“米拉日巴与那若本琼斗法。”
壁画上画着一座山,跟冈仁波齐一模一样——黑色的山体,白色的雪顶,山腰有一道深深的沟槽。山脚下站着两个人,一个穿白衣,一个穿黑衣。白衣的站在东边,面朝山;黑衣的站在西边,也面朝山。
扎西跟进来,指着壁画说:“白衣的是米拉日巴,藏传佛教的大成就者。黑衣的是那若本琼,苯教的大法师。两个人争神山,比试转山。米拉日巴顺时針對,那若本琼逆时针,在卓玛拉山口相遇。”
刘二娃说:“然后呢?”
扎西指着壁画的下半部分。那里画着两个人往山顶飞。白衣的踩着一束光,从东边上去,黑衣的站在一面鼓上,从西边上去。快到山顶的时候,那若本琼的鼓破了,他从半山腰摔下来,在山壁上划了一道深沟。
刘二娃说:“就是山腰那道沟?”
扎西点点头。刘二娃看着壁画上那若本琼,他的脸是扭曲的,眼睛瞪得很大,嘴张着,像是在喊。手伸着,手指划在山壁上,留下那道沟。
周眼镜突然蹲下来,凑近壁画的边缘。他掏出随身带的放大镜,贴在墙上看了半天。然后他站起来,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周眼镜说:“你们看这符文。”
他指着壁画边框上的一圈花纹。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我凑近看,那些花纹不是装饰,是字。不是藏文,也不是汉文,是——周眼镜说:“跟昆仑天梯上的一模一样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什么?”
周眼镜说:“昆仑天梯上的符文,跟这壁画上的一模一样。”
他掏出手机,翻出在昆仑拍的照片,对比着看。一模一样。不是像,是同一个字,同一种笔画,同一种排列。
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些符文。手指碰到墙面的那一刻,一股热流从指尖涌上来,不是烫,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热。我的手指开始发烫,像按在刚熄的火炭上。
苏雅说:“怎么了?”
我说:“烫。”
我把手缩回来,手指是红的,但没有伤。壁画上的符文在手指离开后闪了一下,很淡,但确实闪了。刘二娃说:“这画是活的?”
话音刚落,壁画上那若本琼的眼睛突然转向了我们。
不是错觉,是转了。那双眼睛本来是瞪着前方的,现在侧过来,盯着我们。他的手指也动了。刚才他指着山壁,现在他的手指慢慢转过来,指着我们。
刘二娃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撞翻了供桌上的酥油灯。灯盏掉在地上,灯油溅出来,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来。那火是蓝的,不是普通的蓝,是那种幽幽的、冷冷的蓝,像磷火,又像我们夜里在峰顶看到的那只眼睛。
刘二娃脸都白了,想扑上去灭火,被苏雅一把拽住。她说:“别碰。”
那团蓝火烧了几秒,自己灭了。灯油洒了一地,但地板没烧着,灯盏也没碎。老喇嘛从门口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灯油,又看了看壁画上那若本琼的眼睛。他什么都没说,蹲下来,把灯盏捡起来,放回供桌上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我们。
他的眼睛很亮,像那个磕长头的老人一样亮。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。
周眼镜翻译:“他说,它醒了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什么醒了?”
老喇嘛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慢慢走回门口,坐下来,继续转经筒。经筒转起来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在安静的寺庙里格外响。
我们站在壁画前面,谁也没说话。那若本琼的眼睛已经转回去了,手指也恢复了原位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我手上的热度还在。那些符文还在闪,很淡,但我能看到。周眼镜看着手机里的照片,又看了看墙上的符文,说:“是一模一样的。昆仑的天梯,冈仁波齐的壁画,是同一个人刻的。”
刘二娃说:“谁?”
周眼镜说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普通人。”
阿妹一直没说话,站在角落里,看着壁画上那若本琼的脸。她轻声说:“他的嘴在动。”
我走过去看。那若本琼的嘴,刚才张着,像是在喊。现在微微合了一点,又张开了一点。像是在说话。
刘二娃说:“别看了,走吧。”
他先出了寺庙,站在门口,大口喘气。我们跟出去,阳光刺眼,经幡在风里哗哗响。刘二娃回过头,看着寺庙的门,说:“那东西,会不会追出来?”
周眼镜说:“它是画。画在墙上,追不出来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它刚才怎么动了?”
没人回答。经历过这么离奇事件,这种事勾不起大家的好奇心了。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路还是那条路,碎石,沙土,经幡。但走起来不一样了。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,软绵绵的,不踏实。刘二娃走在最前头,走得很快,不敢回头。阿妹走在我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走了大概十分钟,她突然说:“它说的不是藏语。”
我说:“什么?”
阿妹说:“那若本琼的嘴在动。它说的不是藏语。”
周眼镜愣了一下:“你懂藏语?”
阿妹说:“不懂。但它说的不是藏语。是苗语。”
我停下来。
阿妹看着我说:“它说,‘门开了’。”
风停了。经幡不响了。四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。然后远处传来一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敲石头。咚。咚。咚。
像心跳。
我回头看曲古寺。寺庙在阳光下白得刺眼,门口经幡垂着,一动不动。老喇嘛还坐在门口,还在转经筒。但他没看我们。他看的是山。
冈仁波齐。峰顶又亮了。蓝光,幽幽的,一闪一闪。那只眼睛又睁开了。它在看我们。
刘二娃声音发抖:“它是不是在等咱们?”
我说:“是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:“等咱们进去?”
我说:“是。”
他看了看远处的山,又看了看我。他说:“那走吧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脚步比刚才还快。
经幡又开始响了。哗哗哗,像千万张嘴在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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