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的时候，我们到了曲古寺下面的帐篷旅馆。
说是旅馆，其实就是几顶帐篷围着一间石头房子，房子是厨房兼餐厅。帐篷很厚，外面是帆布，里面是毛毡，地上铺着防潮垫，再上面是行军床。刘二娃一进去就躺下了，说：“终于能歇了。”苏雅说：“别躺。海拔四千八，躺下更容易高反。”刘二娃说：“那我站着？”
苏雅说：“坐着。少动，可以吃点糖，我去给你们熬点红景天水喝喝。”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些草药，朝厨房位置走去。
我们在厨房吃饭。糌粑、酥油茶、一锅炖得稀烂的萝卜牦牛肉。刘二娃吃不惯糌粑，皱着眉头咽了两口，把牛肉汤喝了个干净。藏族阿佳又给他添了一碗，他不好意思不喝，又喝完了。周眼镜吃得少，一直在翻手机里的照片。阿妹吃得也不多，用糌粑蘸着酥油茶，一小口一小口。
最后苏雅把红景天熬得水给众人一人一碗，边倒水边说：红景天中的红景天苷能促进血红蛋白合成，提升血液携氧能力，改善细胞能量代谢。研究表明，它可降低乳酸堆积，延长运动耐力，适用于高原环境或高强度体力活动前的预防性服用
吃完饭，喝完药水，大家状态好了很多。此时天全黑了。没有月亮，星星很亮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撒了一把沙子。冈仁波齐在夜色里黑沉沉的，看不见峰顶，只有轮廓。
刘二娃把热成像仪架在帐篷外面，对着山的方向。屏幕亮着幽幽的光，他把睡袋裹在身上，缩在椅子上盯着看。周眼镜说：“你守夜？”刘二娃说：“睡不着。你们睡。”
苏雅检查了一遍药箱，把氧气瓶分好。阿妹已经躺下了，闭着眼睛，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我靠在行军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刘二娃喊了一声：“吴忧。”
我睁开眼。他盯着热成像仪的屏幕，脸色发白。“山脊上有人。”我走过去看。屏幕上，山脊线的地方，有几个白点。热的，活物的温度。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五个。排成一列，慢慢往前走。不是下山，是沿着山脊走，跟转山的路平行。
周眼镜也醒了，凑过来看。他说：“这个时间，不应该有人转山。”刘二娃说：“那是谁？”周眼镜没说话。那几个白点走得很慢，走几步停一下，走几步停一下，像在找什么。走到曲古寺正上方的时候，停下来。停了一会儿，又继续走，慢慢消失在屏幕边缘。
刘二娃长出一口气：“走了。”
我们躺回去，继续睡。刚有点迷糊，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。很轻，不是人的脚步声，是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停一下。又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绕着帐篷走。
刘二娃忽的坐起来，反应很快。手已经摸到工兵铲了。我按住他的手，摇摇头。脚步声还在绕。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每一步都很慢，很稳，像在丈量什么。阿妹也醒了，眼睛睁着，坚毅有神，一动不动。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小藏刀。这些天她改变了很多。苏雅把手搭在药箱上。准备打开药箱，估计想拿什么。
刘二娃小声说：“我出去看看。”我说：“别动。”他说：“万一……”我说：“别动。”
脚步声停了。帐篷外面安静了。安静了很久。久到刘二娃以为它走了，刚要松口气，帐篷布突然响了一下。有什么东西贴着帐篷，慢慢滑过去。从这边滑到那边，像一只手在摸。刘二娃的脸白了，攥着工兵铲，指节发青。阿妹攥着藏刀，嘴唇咬得发白。苏雅没动，但手一直在药箱上。
那声音滑到帐篷另一边，停了。然后又响起脚步声，往山脊的方向走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。最后消失了。
我们谁也没睡。天亮的时候，刘二娃第一个冲出帐篷。帐篷外面，有一圈脚印。绕了整整三圈。脚印是人的，但每只脚只有四个脚趾。大脚趾的位置特别粗，其他三个细长细长的，像鸟爪。脚印很深，像是用了很大力气踩下去的。脚趾叉开，指头尖扎进土里。
刘二娃蹲下来，用手比了比。那脚印比他的手长出一截。他说：“昨天晚上，就是这东西在绕圈。”周眼镜蹲下来看，说：“四个脚趾。”刘二娃说：“切莫？”周眼镜说：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人。”
脚印从山脊下来，绕了三圈，又回山脊去了。山脊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石头和经幡。风很大，经幡哗哗响，像在说什么。
阿妹站在帐篷门口，看着那串脚印，说：“它在画界。”刘二娃说：“画什么界？”阿妹说：“画地盘。它告诉咱们，这儿是它的地方。”她看着山脊的方向，说，“昨天晚上它在看。看咱们是谁，来干什么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那它看完了？”阿妹说：“看完了。”刘二娃说：“然后呢？”阿妹说：“然后它走了。”刘二娃说：“那它还会回来吗？”阿妹没回答，估计也没法回答
我看着那串脚印，从帐篷边一直延伸到山脊上，在晨光里发着暗红色的光。它在看。它在看我们是谁，来干什么。它看完了。它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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