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曲古寺出发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刘二娃一夜没睡好,眼眶发青,走几步就回头看。他说:“那东西会不会跟上来?”周眼镜说:“跟上来又怎样?昨晚它绕了三圈就走了,没进来。”刘二娃说:“万一它今晚来呢?”周眼镜说:“那就再绕三圈。”刘二娃不说话了。
路越来越陡,碎石变成了大石头,踩上去不稳,得用手撑着往上爬。刘二娃喘得厉害,苏雅给他测了血氧,76。她说:“吸氧。”刘二娃这回没犟,掏出氧气瓶吸了几口。阿妹走在我旁边,步子很稳,但脸色发白。她一直没说话,眼睛盯着前面的山。
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前面出现一块平地。平地上有几顶帐篷,还有一座石头房子,门口挂着经幡。扎西说:“止热寺。今晚住这儿。”刘二娃说:“到了?”扎西说:“到了。看后面。”
我们转过身。
冈仁波齐就在身后。不是从远处看的那种,是近在眼前的。山壁是黑的,黑得发亮,像铁。雪从峰顶泻下来,在岩壁上挂成一道道白色的条纹。北壁是冈仁波齐最陡的一面,垂直高差一千多米,站在底下仰着头看,脖子都酸了。那些白色条纹,在黑色岩壁上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图案。
刘二娃仰着头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周眼镜推了推眼镜,说:“万字符。”刘二娃说:“什么?”周眼镜指着岩壁说:“佛教的卍字符。你看那些白色条纹,横的竖的,连起来就是一个巨大的卍字。”刘二娃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说:“还真是。”
扎西说:“这是自然形成的。苯教说这是吉祥的标志,佛教说这是佛的心印。转山的人到了这儿,都要磕头。”他带头磕了三个,额头碰在地上,很响。刘二娃也磕了,额头碰在石头上,疼得龇牙。
止热寺很小,石头砌的,墙刷成白色,门窗是深红色的。寺里只有一个老喇嘛,背很驼,走路拄着拐杖,眼睛不太好,凑近了才看清我们的脸。他看了看刘二娃,又看了看我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,用藏语说了一句话。扎西翻译:“他说,你身上有东西在发光。”刘二娃说:“又一个。”老喇嘛没理他,转过身,慢慢走回寺里去了。
下午,刘二娃闲不住,把望远镜架在门口,对着北壁看。他在岩壁上找那些白色条纹,一条一条数,数到一半突然停了。他的手抖了一下,望远镜歪了。他扶正,又看了一眼,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苏雅说:“怎么了?”刘二娃没回答。他放下望远镜,脸色发白。
我接过望远镜,往北壁上看。岩壁上有洞。不是裂缝,是洞,圆的,像被人凿出来的。洞口有东西在动。黑乎乎的,蹲着,跟人差不多大,浑身是毛。它的脸被头发遮住了,看不清五官。但能看出来它在动,头慢慢转过来,转过来,对着望远镜的方向。
它停住了。它在看。隔着望远镜,我跟它对视了。它的眼睛是红的,暗红色,像炭火快灭的时候那种颜色。跟水猴子不一样,水猴子的眼睛是活的,是怕的。这双眼睛是空的,像两个洞,什么也没有。它看了我几秒,然后慢慢站起来。它的手很长,垂到膝盖以下,手指叉开,像鸟爪。它站起来之后,比人还高。它站在洞口,朝我们这个方向看。
刘二娃在旁边小声说:“它在看我们。”我把望远镜递给苏雅。她看了一眼,放下,说:“是切莫。”周眼镜说:“切莫不是传说吗?”苏雅说:“传说也有真的。”
那东西在洞口站了很久。然后它转过身,走进洞里,不见了。洞口又恢复了黑暗,像一只闭上的眼睛。刘二娃长出一口气:“走了。”周眼镜说:“你觉得它走了?”刘二娃说:“它进洞了。”周眼镜说:“进洞了,不代表走了。”刘二娃不说话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阿妹突然指着北壁说:“那里还有。”我们顺她手指的方向看。北壁上,不止一个洞。三四个,五六个,分布在不同的高度。每个洞口都有东西在动。有的蹲着,有的站着,有的在洞口走来走去。它们不往下走,就在洞口活动,像是在守着什么。
刘二娃说:“这么多……”苏雅说:“它们从哪儿来的?”周眼镜说:“传说切莫是苯教信徒的魂变的。当年那若本琼的信徒被他师父封印在山里,活了几百年,就成了这个样子。”刘二娃说:“活了几百年?”周眼镜说:“传说。不一定真。”刘二娃看着那些黑影,说:“那它们守什么?”
天黑了。北壁看不见了。洞里那些黑影也看不见了。但我知道它们在。它们在看我们。止热寺的灯亮了,昏黄的,在黑暗里像一颗小火星。老喇嘛在殿里念经,声音很低,嗡嗡的,像风吹过经幡。刘二娃坐在门口,盯着北壁的方向,工兵铲抱在怀里。
半夜,北壁上有光。蓝的,很淡,从那些洞里透出来。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刘二娃说:“又来了。”周眼镜说:“它们在干什么?”苏雅说:“在等。”刘二娃说:“等什么?”苏雅看着北壁,说:“等门开。”
阿妹站在窗边,看着那片蓝光,轻声说:“阿岩是不是也来过这儿?他是不是也看到了?”我说:“是。他看到了。”阿妹说:“然后他进去了?”我说:“可能吧。”她没再问。因为有些问题无法回答
蓝光闪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北壁又恢复了黑色。那些洞看不见了,那些黑影也看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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