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我们在止热寺下面的帐篷旅馆过夜。帐篷比曲古寺那家厚，地上铺了两层防潮垫，但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，冷得人骨头疼。刘二娃裹着羽绒睡袋，缩在角落里，只露两只眼睛。他说：“这地方，比昆仑还冷。”苏雅说：“海拔五千一，正常。”刘二娃说：“正常个屁。”
吃了点干粮，喝了热水，天就黑透了。没有月亮，星星密密麻麻的，像撒了一把碎玻璃。冈仁波齐的北壁在夜色里黑成一片，什么都看不见。那些洞口，那些黑影，都隐在黑暗里。但能感觉到它们在。在石头后面，在黑暗里，在看。
刘二娃主动说：“我守夜。你们睡。”周眼镜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你行？”刘二娃说：“睡不着。白天睡多了。”他没说真话。白天他没睡，一直在看北壁上的那些洞。但他不想睡，我知道。
我从背包里掏出三道符，贴在帐篷四角。符是来之前在东莞画的，朱砂还是湘西带回来的那批。黄纸，朱砂，画的是“镇煞符”。刘二娃说：“管用吗？”吴忧说：“管不管用，试试再说。”
他们躺下。刘二娃把睡袋裹紧，坐在门口，工兵铲放在手边。热成像仪架在帐篷外面，屏幕对着他，亮着幽幽的光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风很大，吹得帐篷哗哗响。远处的经幡也在响，哗哗哗，像有人在说话。刘二娃盯着屏幕，眼睛都不敢眨。屏幕上山脊线的地方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白点，没有热源，什么都没有。但越是什么都没有，他越紧张。他宁可见到点什么，也不愿意这样等着。
快两点的时候，屏幕闪了一下。不是机器故障，是有什么东西从山脊那边冒出来。一个白点。很淡，温度不高，但确实是活的。它蹲在经幡后面，一动不动。
刘二娃盯着那个白点，手心全是汗。白点没动，也没消失。就那么蹲着，像一块石头。刘二娃小声喊：“吴忧。”我没睡着，睁开眼。“有东西。”刘二娃声音发抖。
我坐起来，凑到屏幕前看。那个白点还在，蹲在经幡后面，一动不动。我把热成像仪往那个方向转了转，图像更清楚了。不是人。比人大，蹲着都比人高。它的身体是冷的，但眼睛是热的。两个小亮点，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。
刘二娃说：“它在看我们。”吴忧说：“我知道，它不攻击我们，我们最好别惹它。”
刘二娃摸向工兵铲，我按住他的手。“先别出去。”刘二娃说：“万一它冲进来……”吴忧说：“它不会。它只是在看。”苏雅醒了，阿妹也醒了，周眼镜也醒了。没人说话。所有人都盯着屏幕。那个白点动了。它站起来。很高，两米多，比人高出一大截。它从经幡后面走出来，一步一步，很慢，很稳。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，屏幕上的热源跟着震动。
刘二娃把工兵铲攥得更紧了。那东西走到帐篷前，停下来。它低下头，脸几乎贴着帐篷布。帐篷布被它的呼吸吹得微微鼓起。它的眼睛在屏幕上是两个亮点，但在帐篷布上，能看到轮廓。它的脸很大，不是人脸。眼睛的位置很深，没有眼白，全是黑的。鼻子的位置是平的，只有两个洞。嘴是闭着的，但能看到嘴唇很薄，几乎没有。
它吸了一口气。很长的气，像是在闻什么。刘二娃的汗从额头滴下来，滴在手背上，他不敢擦。那东西吸完气，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它直起身，往后退了一步。转身，往山脊那边走。走到经幡后面，蹲下来。白点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。屏幕闪了一下，白点消失了。
刘二娃长出一口气，靠在行军床上，大口喘气。天快亮了。帐篷布上，有五个指印。手指很长，比人的长一倍，指甲深深扎进帆布里。指印周围是湿的，像口水，又像别的什么。
苏雅凑近看了看，说：“它在闻我们。”刘二娃说：“闻到了什么？”苏雅说：“不知道。但肯定闻到了。”
我看着那五个指印，手指很细，很长，指节突出，像鸟爪。它站在帐篷外面，闻了闻，然后走了。它知道我们是谁。它知道我们来干什么。它走了，不是怕，是等。等我们进去。天亮了。北壁上的洞口又出现了。那些黑影还在洞口，蹲着，站着，走来走去。它们在看。等门开。一切都是未知，是一种心理折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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