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刘二娃第一个冲出帐篷。
他蹲在地上，用手指戳那些脚印。一夜过去，脚印还在，很深，像刚踩上去的。他用手比了比，那脚印比他的手大一倍，脚趾叉开，像鸟爪。他说：“往那边去了。”他指着山脊。我拦住他：“先吃饭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还吃？那东西万一跑了……tmd，要是有只猎枪就好啦，管它什么东西。崩它2枪再说”
苏雅说：“它不会跑。那是它的地盘。它跑什么？”
刘二娃不说话了，蹲下来啃干粮。糌粑混着酥油茶，他咽不下去，嚼了两口就塞给周眼镜。周眼镜没接，说：“你自己吃。”刘二娃说：“吃不下。”周眼镜说：“吃不下也得吃。海拔五千一，不吃东西撑不住。”刘二娃又嚼了两口，硬吞下去，脸都绿了。
吃完，我们各自拿着防身工具跟着脚印往山脊走。
脚印很清晰，每一步都踩得很深，像是那东西很重。但脚印之间的距离很大，像是跨着走的，一步抵正常人三步。刘二娃走在前头，越走越快。吴忧说：“慢点。”刘二娃说：“慢不了。它就在前面。”阿妹跟在后头，一直没说话，脸色发白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，脚印拐进一条沟。沟很窄，两边是石头，光秃秃的，连苔藓都不长。沟底有一股腥味，不是腐烂的腥，是活物的腥，像动物园的兽笼。刘二娃捂着鼻子，说：“什么味儿？”苏雅说：“野兽。”刘二娃说：“什么野兽？”苏雅说：估计就是昨晚那些东西。
沟的尽头是一个洞。洞口不大，半人高，黑漆漆的。洞口堆着一堆骨头。羊骨头，牦牛骨头，还有几根小的，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。骨头堆得很整齐，不是乱扔的，是一层一层码好的，像是有人收拾过。
刘二娃蹲下来看，说：“它吃羊？”苏雅蹲下来，捡起一根腿骨，对着光看。骨头上有一排牙印，很深，但不是野兽咬的。野兽的牙印是尖的，犬齿深，门齿浅。这个牙印是平的，上下两排，整整齐齐，跟人的牙印一模一样。苏雅说：“人的。”刘二娃说：“人？”苏雅说：“人的齿痕。”
刘二娃脸白了。苏雅把骨头放下，指着洞里面：“还有。”
洞口里面，有一块羊皮，铺在地上。羊皮被处理过，毛朝上，很软，像是坐垫。旁边还有几块石头，围成一个圈，像是灶台。灶台里有灰，不是新的，是陈年的，一碰就散。
刘二娃说：“它还用火？”周眼镜说：“不是它。是人。以前有人在这儿住过。”
苏雅站起来，往里走了几步。洞里很暗，手电的光只能照几米远。洞壁上有刻痕，不是字，是画。一个人形，跪在地上，面前站着一个更高的东西。那东西跟昨晚在帐篷外面的轮廓很像——高，瘦，手很长。周眼镜说：“苯教的祭祀图。”刘二娃说：“祭祀什么？”周眼镜说：“山。”
洞深处，有一尊佛像。很小，巴掌大，铜的，锈得发绿。放在一块石头上，像是供着的。但佛的脸被砸烂了，鼻子没了，嘴也没了，只剩两个眼窝，黑漆漆的。底座还在，上面刻着几个字。周眼镜凑近看，念出来：“那若本琼。”
刘二娃说：“那若本琼？那个苯教法师？”周眼镜点点头。刘二娃说：“他的佛像怎么在这儿？脸还被砸了？”周眼镜说：“不是他供的。是别人供他的。砸他脸的人，不想让他看。”
刘二娃打了个哆嗦。
洞里深处传来喘气声。很重，很粗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睡觉。一呼一吸，一呼一吸，节奏很慢。刘二娃往后退了一步，踩到一块石头，差点摔倒。吴忧扶住他，示意别出声。
喘气声没停。还在睡。
我指了指洞口，让他们先退。刘二娃第一个出去，阿妹跟着，周眼镜第三，苏雅第四。最后最后一个压阵。退到洞口的时候，喘气声停了。
停下来。洞里的黑暗像一堵墙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。那双眼睛，在黑暗里发着光。不是红的，是白的，像两团冷火。没有瞳孔，没有眼白，就是两团光。往这边盯着。
我手拿工兵铲，往后退了一步。那双眼睛没动。又退了一步。还是没动。退出洞口，阳光照在背上，暖洋洋的。那双眼睛消失在黑暗里。
刘二娃蹲在洞口外面，脸白得像纸。他说：“活的？”苏雅说：“活的。”刘二娃说：“它醒了？”苏雅说：“没醒。在睡。”刘二娃看着洞口，说：“那刚才看咱们的是什么？”
苏雅没回答。阿妹站在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洞口，轻声说：“它在做梦。梦到咱们了。”
风从沟里灌进来，腥味更重了。洞里的喘气声又响了。一呼一吸，一呼一吸。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我看了下四周情况，说：“走。”他们转身，往外走。脚印还在，从山脊下来，到洞口，绕了一圈，又回去。那东西昨晚出来，绕着帐篷走三圈，然后回来睡觉。它知道他们来了。它看了，闻了，然后回去睡觉。不是不怕，是等。等他们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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