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天还没亮就出发了。
扎西说,翻垭口要趁早,太阳出来之后风更大,雪也更软,走一步陷一步。刘二娃走在前头,步子比前两天慢了很多,不是不想快,是快不了。海拔从五千一往上爬,每上升一百米,氧气就少一分。到五千三的时候,他的嘴唇已经是紫的了。苏雅给他测血氧,75。她说吸氧。刘二娃说:“留着点,还没到顶。”苏雅说:“你现在不吸,到不了顶。”刘二娃吸了两口,说:“够了。”苏雅说:“不够,继续。”刘二娃又吸了两口,把氧气瓶递给苏雅。苏雅没接,说:“自己拿着。再掉到75就吸,别等我催。”
路越来越陡。不是走,是爬。手撑着石头,脚蹬着石缝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刘二娃爬了几步,停下来喘,说:“这路谁修的?”周眼镜说:“没人修。转山的人踩出来的。”刘二娃说:“踩出来的?这他妈是踩出来的?”周眼镜说:“一千三百年了,多少人踩过,就成这样了。”
阿妹走在我后面,一直没说话,脸色发白,但步子很稳。她从小在山里长大,爬山比我们都在行。苏雅跟在她后面,时不时停下来测血氧。周眼镜走在最后,喘得最厉害,但一声不吭。
天亮了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冈仁波齐的影子投在西边的山谷里,像一座黑色的金字塔。
垭口在望了。经幡从山顶铺下来,一层一层,密密麻麻,风一吹就鼓起来,像海浪。刘二娃加快脚步,走了几步,腿软了,跪在地上。我扶他起来,他说:“没事,歇一下。”苏雅说:“别歇。垭口就在前面,一口气上去。”刘二娃咬着牙,站起来,继续爬。
经幡越来越近。声音也越来越大。不是哗哗响,是轰轰响,像有很多人在念经。刘二娃说:“这声音……”周眼镜说:“经幡的声音。风太大了。”刘二娃说:“不像。”他停了停,说:“像有人在说话。”
没人接话。
爬到垭口的时候,风大得站不稳。刘二娃扶着经幡杆子,往下看。山谷深不见底,云在脚下飘。他缩回来,说:“操。”周眼镜也扶着杆子,掏出手机拍照。手抖得厉害,拍糊了好几张。苏雅站在风口,测血氧。刘二娃72,周眼镜78,阿妹80,我79。苏雅自己82。她说:“别久留。拍完照就走。”
刘二娃站在垭口最高处,张开双臂,喊了一声。风把他的声音吞了,他自己都听不见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他指着经幡里面,说:“有人。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经幡的缝隙里,有一个人影。灰色衣服,瘦瘦的,背对着我们。站在垭口边缘,再往前一步就是悬崖。刘二娃说:“阿岩?”
那个人影没回头。但他的手抬起来了。朝我们招手。刘二娃往前迈了一步,我拉住他。“别去。”刘二娃说:“是阿岩!”我说:“别去。”
那个人影招了招手,然后往前走了一步。不是往悬崖下走,是走进经幡里。经幡被风吹得鼓起来,把他裹住了。然后经幡塌下去,人不见了。
刘二娃挣脱我的手,冲过去。我追上去。经幡在脸上抽,一下一下,像鞭子。风在耳朵里灌,什么都听不清。我扒开一层经幡,又一层,又一层。刘二娃在前面,也在扒。
到垭口边缘了。脚下是悬崖。云在下面飘,看不到底。
刘二娃站在崖边,脸白得像纸。他说:“没了。”他往崖下看了一眼,腿软了,我拽住他,往后拉。他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苏雅跑过来,给他测血氧,70。她二话不说,把氧气瓶怼到他脸上。刘二娃吸了几口,说:“是阿岩。我看到了。”苏雅说:“不是。是高反。缺氧会产生幻觉。”
刘二娃摇头:“不是幻觉。他朝我招手。”
我站在崖边,往下看。云在飘,石头在云缝里露出来,灰扑扑的。没有人。没有灰衣服。什么都没有。
但我知道他来过。他在等我们。
风停了。经幡垂下来,一动不动。声音也没了。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死了。
阿妹站在我旁边,看着崖下,说:“他没死。”刘二娃抬起头。阿妹说:“他在里面。在门后面。”刘二娃说:“什么门?”阿妹看着冈仁波齐的方向。山在云上面,黑沉沉的。峰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她说:“时间之门。”
周眼镜走过来,手里攥着罗盘。指针在转,一圈一圈,越来越快。“磁场不对。”他说,“这下面有东西。”刘二娃说:“什么东西?”周眼镜看着罗盘,指针停了,指向崖下。“时间。”他说,“这里是时间的裂缝。”
苏雅从包里掏出那瓶湘西的药粉,撒了一圈。药粉没往下飘,往上飘,往天上飘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吸。
刘二娃说:“这怎么回事?”苏雅说:“重力不对。”刘二娃说:“重力?重力怎么会不对?”苏雅说:“不知道。但它就是不对。”
周眼镜把罗盘收起来,说:“走。不能再待了。”
我们转身往下走。刘二娃走在最后,一步三回头。走到经幡外面,他停下来,说:“要是他还在里面呢?”我说:“我们会进去找他。”刘二娃说:“什么时候?”我看着冈仁波齐。山还在那儿,黑沉沉的。峰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
我说:“快了。”
下山的路比上山快。刘二娃走在前头,越走越快,像是要把垭口甩在身后。阿妹跟在他后面,一直没说话。走到山脚的时候,她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垭口在云里,看不见。但经幡还在,风一吹就鼓起来,像海浪。她看了很久,转过来,说:“他在等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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