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垭口的路比上山还险。不是陡，是滑。碎石铺了一地，脚踩上去就往下出溜。刘二娃走在最前头，走一步滑半步，走得满头大汗。他说：“这路，上山难，下山更难。”周眼镜说：“下山伤膝盖。你慢点。”刘二娃说：“慢不了。腿不听使唤。”
走到半山腰，风又起了。不是从山那边吹过来的，是从谷底往上吹的，呼呼的，带着一股腥味。刘二娃停下来，揉了揉眼睛，说：“你们看到了吗？”苏雅说：“看到什么？”刘二娃指着前面：“经幡后面，有人。”
经幡在山坡上，不是垭口那种铺天盖地的，是几串旧的，挂在石头上，风吹得噗噗响。经幡后面站着一个人。蓝布衫，头发扎起来，手里端着一个碗，碗里冒着热气。林雪儿。
刘二娃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喊不出声。林雪儿冲他笑，眼睛弯成月牙，跟以前一模一样。她说：“阿兄，你来不来？”
刘二娃往前走了一步。吴忧在后面喊：“二娃子！”刘二娃没听见。他又走了一步。林雪儿还在笑，碗里的热气往上飘，在风里散开。她说：“来嘛。”
刘二娃伸手去接那个碗。手指碰到碗沿——碗碎了。不是掉在地上碎的，是在他手里碎的，像玻璃一样，一片一片往下掉。热气散了，林雪儿也不见了。经幡后面什么都没有，只有石头。
刘二娃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里什么都没有。但刚才明明碰到碗了，凉的，像冰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想看看经幡后面到底有什么。脚下是碎石，碎石下面是空的。他踩的那块石头滑了，整个人往前栽。吴忧从后面扑过来，一把拽住他的背包带。刘二娃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崖边了。碎石往下掉，掉了很久，没听到落地的声音。
刘二娃脸白了，不是吓的，是缺氧。吴忧把他拽回来，他坐在石头上，大口喘气。苏雅跑过来，给他测血氧，68。她把氧气瓶怼到他脸上，说：“吸！不吸就死！”刘二娃没犟，抱着氧气瓶一口一口吸。
我站在崖边往下看。云在下面飘，看不见底。风从谷底吹上来，带着腥味，像血。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。转身的时候，看到苏雅站在一块石头上，不动了。她看着山坡的方向，眼睛直直的。
山坡上有一个老头，穿着旧棉袄，背着一个竹篓，在采药。苏正清。苏雅她爷爷。老头回过头，冲她招手，说：“丫头，这个方子你还没学会。”苏雅往前走了一步，又停住了。她的手攥着衣角，指节发白。
老头说：“来，我教你。”苏雅又走了一步。脚下的碎石在滑，她没注意到。吴忧喊她，她没听见。老头转过身，往山坡上走。苏雅跟上去。走了几步，老头不见了。山坡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石头和枯草。苏雅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一把草。她低头看，是幻觉。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她站在那里，很久没动。
周眼镜没动。他站在路边，看着远处。不是山坡，不是经幡，是老屋。青石村的老屋，土墙青瓦，门开着，门口站着一个人。他娘。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冲他笑。她说：“建军，回来吃饭。”
周眼镜的嘴张了张，没出声。他娘说：“做了你爱吃的酸菜鱼。”周眼镜的眼泪掉下来。他没往前走，站在原地，看着他娘。他娘又喊了一声：“建军。”周眼镜说：“娘，我不回去了。”他娘愣了一下。周眼镜说：“我回不去了。”他娘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，说：“那就往前走。别回头。”她转身进了屋，门关上了。
老屋不见了。山坡还在，石头还在，风还在吹。周眼镜擦了擦脸，转过身，继续往下走。他没回头。
我站在崖边，看着垭口的方向。风停了。经幡垂下来，一动不动。垭口最高处站着一个人。白衣服，长头发，脸很白，很好看。苏婉宁。她站在月光下，很亮。她说：“你来了。”我高兴的说：“来了。”她说：“那就走吧。”她转身，走进经幡里。经幡被风吹起来，把她裹住了。然后经幡塌下去，人不见了。
我觉得奇怪，于是往前走了一步。脚下是悬崖。碎石往下掉，掉了很久，没听到落地的声音。只得站在崖边，看着那片经幡。风吹起来，经幡又鼓了，像海浪。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此时转过身。刘二娃坐在地上，抱着氧气瓶。苏雅站在山坡上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周眼镜站在路边，脸上还有泪痕。阿妹站在最后面，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我，说：“你看到她了？”吴忧点头。阿妹说：“她说了什么？”我说：“她意思是，往前走。”
阿妹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他们继续往下走。刘二娃走在最前头，走得很稳，不看两边。苏雅跟在他后面，手里还攥着那把幻觉里的草，虽然什么都没有，但她一直攥着。周眼镜走在中间，眼镜上有一层雾。阿妹走在我旁边，说：“我刚才也看到了。”我说：“看到谁？”她说：“阿秀。我姐。她站在经幡后面，穿着嫁衣，笑着朝我招手。”我说：“你去了吗？”她说：“没有。我知道那不是真的。她不会穿嫁衣。她死的时候，什么都没穿。”
风停了。经幡不响了。山很安静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那些幻觉是真的。她们来过。在经幡后面，在风里，在悬崖边上。她们来过，说了想说的话，然后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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