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动地钉的补给点只有一间石头房子,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经幡,风一吹就噗噗响。德国老头没走,他坐在门槛上,把那壶酥油茶喝完了,又从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,掰成小块,慢慢嚼。刘二娃坐在他旁边,脚上的泡疼得他龇牙,但他忍着,盯着老头看。
老头说:“你想问什么?”刘二娃说:“你刚才说的那些——纳粹、世界轴心、时间之门——是真的?”老头嚼着饼干,慢慢咽下去,说:“你信吗?”刘二娃说:“以前不信。现在……”他没说完,看了我一眼。老头笑了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说:“我父亲也不信。他进藏之前,是个工程师,只信图纸和数据。希姆莱找他进探险队的时候,他以为是去测绘地图。到了冈仁波齐,他才发现不是。”
他放下饼干,从包里掏出那张旧地图,展开,铺在石头上。地图上除了那些红线蓝线,还有几行德文,字迹很工整,是工程师的手笔。老头指着地图上冈仁波齐的位置,说:“1938年,纳粹第一次进藏。五个人,两个是党卫军军官,三个是科学家。我父亲是测绘师。他们在冈仁波齐待了三个月,什么都没找到,但有两个人失踪了。”刘二娃说:“失踪了?”老头说:“死了。尸体都没找到。活着的回来后也疯了。有一个一直在喊‘时间、时间’,喊到死。我父亲没疯,但他从此不说话。直到死之前,才说了那句话。”
刘二娃说:“什么话?”老头看着地图,念道:“山里有座城,城里有扇门,门后是时间。钥匙在龙脉上。”
刘二娃说:“龙脉?”老头看着我,说:“你是不是有龙脉的东西?”刘二娃挡在我前面,说:“没有。”老头笑了笑,没再问。他把地图收起来,背起包,说:“我去找那扇门。”他走了。风从沟里灌进来,经幡哗哗响。刘二娃看着他的背影,说:“他一个人去?”周眼镜说:“他找了半辈子,等不了了。”刘二娃想追,腿疼得迈不开步,骂了一句,坐回石头上。
晚上,我们在不动地钉扎营。老头的帐篷搭在河边,离我们不远。天黑的时候,还看到他的帐篷里有灯光。半夜,灯灭了。第二天早上,他的帐篷空了。睡袋叠得整整齐齐,背包不见了,冰镐和岩钉也带走了。地上留了一张纸条,用石头压着。刘二娃捡起来,纸条上写着几个字,歪歪扭扭的,是汉字:“我先去。你们跟上。”
刘二娃把纸条递给我,说:“他一个人进死亡谷了?”我看着纸条,没说话。阿妹走过来,看着纸条上的字,说:“他知道路。”我说:“他知道。他父亲来过。”阿妹说:“他会在里面等我们?”我说:“会。”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周眼镜蹲在老头睡过的地方,用手摸了摸地面。他说:“他昨晚没怎么睡。睡袋是凉的。”刘二娃说:“他半夜就走了。”周眼镜说:“不是半夜。是傍晚。天没黑就走了。”刘二娃愣了一下:“那他帐篷里的灯?”周眼镜说:“点的蜡烛。他不想让我们发现。”
刘二娃站在河边,看着死亡谷的方向。沟口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风从沟里灌出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刘二娃说:“他一个人进去,不怕?”我说:“怕。但他更怕等不到。”刘二娃不说话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泡,看着苏雅缠的那层绷带。他蹲下来,把鞋带紧了紧,站起来,说:“走吧。”我说:“不等了?”他说:“不等了。他都在前面了,咱们还等什么?”他第一个往沟口走。阿妹跟上去。苏雅收拾药箱,周眼镜收地图。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纸条,叠好,揣进口袋里。
沟口的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刘二娃扶着石头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像一根细线,伸进黑暗里。我回头看了一眼不动地钉。经幡还在响,噗噗噗的,像在说什么。然后我转过身,跟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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