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不动地钉往死亡谷走,路越走越窄。两边的石头是黑色的,被风磨得像刀片,一碰就割手。刘二娃走在最前头,一瘸一拐,脚上的泡被苏雅包了厚厚一层,但走久了还是疼。他不吭声,咬着牙往前走。阿妹跟在后面,步子稳,但眼睛一直盯着谷口的方向。周眼镜走在中间,手里攥着罗盘,指针在晃,但没转。他说:“磁场在变。”刘二娃说:“变好还是变坏?”周眼镜说:“不知道。”
风从谷里灌出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刘二娃打了个哆嗦,把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。他说:“这地方,比垭口还冷。”苏雅说:“海拔低了,温度应该高了。是风大,体感冷。”刘二娃说:“不是体感。是真冷。骨头缝里冷。”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前面出现一个人影。不是德国老头,老头个子高,这个人矮一些。他蹲在路边,背对着我们,一动不动。刘二娃停下来,手摸向工兵铲。他说:“谁?”那人没动。刘二娃又喊了一声:“谁?”
那人慢慢站起来。转过来。
灰色冲锋衣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站得很慢,像是关节锈了。刘二娃往后退了一步。那人抬起头。
帽子下面是一张老脸。头发花白,不是以前那种黑里夹几根白,是大片大片的白,像落了霜。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脸颊凹进去,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。他站在那里,像个五十多岁的人。可他今年才三十出头。
刘二娃张着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阿岩?”
阿岩笑了一下。嘴角扯动脸上的皱纹,更深了。他说:“认不出来了?”声音也变了,比以前沙哑,像砂纸磨石头。
刘二娃说:“你……你怎么老成这样?”阿岩说:“老了?”刘二娃说:“你他妈像我爸。”阿岩没接话。他看着阿妹。阿妹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阿岩说:“你来了。”阿妹说:“来了。”他说:“不该来的。”她说:“已经来了。”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我急忙走过去,扶住阿岩的胳膊。胳膊很细,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。不禁好奇的问道:“你在谷里待了多久?”阿岩说:“三天。”刘二娃说:“三天?三天你就老成这样?”阿岩没回答。
他伸出右手。手掌上有一道疤,新的,从掌心斜着切到手腕,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。疤已经愈合了,但周围的皮肤是皱的,不是伤口愈合那种皱,是老了的那种皱。整只右手都老了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,指节粗大,指甲发黄,像干了半辈子重活的老人。左手还是年轻的,手指细长,皮肤光滑。一只手三十岁,一只手五十岁。
刘二娃盯着那只手,半天说不出话。阿岩把那只老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那道疤像一张嘴,闭着,不说话。但周围的皱纹在说话,说时间。
阿妹走过去,握住那只手。她的手是年轻的,阿岩的手是老的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像两个时代的人。阿岩没挣开,也没握紧。就那么让她握着。
阿岩到底遇到了什么。是无法相像的。我不禁问道:“那门后面到底是什么?”阿岩说:“时间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冈仁波齐,说:“门后面是时间。往前走,就老了。往后退,就年轻了。我往前走了一步,就变成了这样。”刘二娃说:“那你往后退一步,不就年轻了?”阿岩摇头,把手从阿妹手里抽出来,插进口袋里。他说:“门关了。退了没用。”
周眼镜说:“门在哪儿?”阿岩指着谷深处:“谷底。有个洞,洞里有一扇门。门上有符文,跟昆仑天梯上的一样。门缝里透光,蓝的,像那只眼睛。”
刘二娃说:“你怎么知道那是时间之门?”阿岩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,说:“我看到了时间。门缝里有一道光,照在我手上,手就老了。我把手缩回来,光没了,但手回不去了。”他停了停,说,“门后面是时间。往前走,就老。往后退,就年轻。但我只往前走了一步,就老了十年。再走一步,可能就死了。”
他咳嗽了几声,弯着腰,像要把肺咳出来。苏雅走过去,给他把脉。她把了很久,脸色越来越沉。放下他的手,说:“你的身体像五十多岁的人。”阿岩说:“我知道。”苏雅说:“器官也在老化。”阿岩说:“我知道。”苏雅说:“你活不了多久。”阿岩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笑了一下,嘴角扯动脸上的皱纹,像干裂的河床。
阿妹站在旁边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没出声,就那样站着,眼泪从下巴滴到地上。阿岩看着她,说:“别哭。”她没理他,眼泪继续掉。阿岩说:“我进去之前就知道了。会老,会死。但我得进去看看。”阿妹说:“看什么?”阿岩说:“看你姐。”他伸出手,用那只年轻的手擦她脸上的泪。手指是凉的,但很稳。他说:“你姐在里面。她穿着嫁衣,在门后面等我。”阿妹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阿岩说:“我看到了。在门缝里。”他停了停,说,“她冲我笑。跟以前一样。”
刘二娃站在旁边,攥着工兵铲,指节发白。他说:“那个德国老头,也进去了。他去找门了。”阿岩说:“我知道。我看到他了。他比我走得快。他的腿是好的,我走不动了。”他看着自己的腿,说,“老了,走不动了。”
阿妹说:“你在这里等我们?”阿岩说:“对,就是等你们。等你们来了,带你们进去。我知道你们有能力解开这里的秘密。”刘二娃说:“你都这样了,还进去?”阿岩说:“进去。得进去。她在里面。”他把那只老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攥着,说,“她在里面等我。等了三年。不能再等了。”阿妹没说话。她走到阿岩旁边,扶住他的胳膊。阿岩没挣开。
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那个洞口。我向阿岩问道:“那个洞,在哪儿?”阿岩指着谷底的方向:“往前走,有一条沟。沟底有个洞口,黑漆漆的,往外冒热气。门就在洞里面。”他停了停,说,“但你们进去的时候小心。那门会吸时间。碰到就老了。”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说,“我老了十年。你们别千万注意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阿岩说:“钥匙。那门认钥匙。钥匙在谁身上,门就不吸谁。”他看着我,说,“在你这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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