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岩走在最前头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费劲,像是腿上有千斤重。那只老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扶着岩壁,指尖磨出了血。阿妹走在他旁边,几次想扶他,他都轻轻挣开。刘二娃跟在后头,脚上的泡疼得他龇牙,但不敢出声。周眼镜攥着罗盘,指针在转,不是很快,但不停。苏雅走在我旁边,一直在看阿岩的背影。
沟越来越窄。两边的岩壁几乎贴在一起,只留一条缝,侧着身子才能过去。风从缝里灌进来,呜呜的,像人在哭。又像人在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,但调子忽高忽低,像在喊人。
刘二娃停下来,侧着头听。他说:“有人喊我。”苏雅说:“别理。”刘二娃说:“真有人喊我。在那边——”他指着岩壁后面。苏雅说:“没人。是风。”刘二娃说:“不是风。是人的声音。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想往岩壁那边去。我一把拉住他,说:“别去。都是幻觉”
刘二娃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他说:“那边有人在喊我。”我说:“没有,你知道吗,有种鬼就是模仿人的声音,你一答应,就丢魂了。”刘二娃说:“。是我妈的声音。”他的脸白了,不是吓的,是别的什么。
我没松手。刘二娃站了一会儿,那声音停了。风还在吹,呜呜的,但不像人声了。刘二娃低下头,说:“走了。”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不再回头。
阿岩在前面等我们。他靠在岩壁上,喘着气,说:“这条路,我走过一次。那时候还没这么窄。”刘二娃说:“路会变?”阿岩说:“会。时间在变,路也在变。”他看着自己的手,说,“我老了,路也老了。”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沟突然变宽了。两边岩壁退开,露出一个谷地。谷地不大,方圆几十米,全是乱石,灰扑扑的,没有草,没有苔藓,什么都没有。谷底躺着一个人。
刘二娃停下来,说:“那是……”
德国老头。
他躺在一块大石头上,背包还在背上,冰镐插在石头缝里。他的脸朝着天,眼睛闭着,嘴唇发紫,像是睡着了。但他没在睡。他的胸口不动,鼻子里没气。刘二娃走过去,蹲下来,摸了摸他的脖子。手缩回来,说:“死了。凉的。”
苏雅走过去,翻开老头的眼皮。瞳孔散了。她摸了摸他的手腕,又摸了摸他的脚踝,站起来,说:“死了一天了。心脏骤停。”刘二娃说:“他昨天傍晚才走的。一天就……”他没说完。
阿岩站在旁边,看着老头的脸,说:“他进去了吗?”吴忧说:“没有。他死在外面。”阿岩看着谷底的方向,说:“门不让他进。他没钥匙。”
刘二娃说:“那咱们呢?咱们有钥匙吗?”阿岩看着我,说:“有。”他指着我的胸口,“钥匙在他身上。”
我蹲下来,把老头的背包打开。里面是地图、绳索、岩钉,还有一张旧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金发,很年轻,笑着。背面写着一行字,德文的。周眼镜翻译:“等我回来。”吴忧把照片放回老头口袋里,把他的冲锋衣拉好,把冰镐插在石头缝里,立着,像一根柱子。刘二娃站在旁边,看着那根冰镐,说:“他等了半辈子,找到门了,进不去。”阿岩说:“不是进不去。是钥匙不对。他有地图,有绳子,有岩钉。但他没有龙脉的东西。”他看着我说,“你有。”
风停了。谷底很安静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。连呼吸声都能听见。
阿岩转过身,往谷底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指着前面:“就在那儿。”
谷底尽头,有一道石壁。石壁是黑的,跟两边的岩壁不一样,光滑得像镜子。石壁底下,有一个洞。洞口不大,半人高,黑漆漆的,往外冒着热气。热不是烫,是温的,像人的体温。洞口的石头是湿的,有水珠,一颗一颗,往下滴。
刘二娃说:“这就是门?”阿岩说:“不是。门在里面。”他走到洞口,蹲下来,把手伸进去。那只老手在热气里停了一会儿,缩回来,说:“它在等。”刘二娃说:“等什么?”阿岩说:“等人进去。”
我蹲下来,往洞里看。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感觉到,里面有东西。不是活的,不是死的,是别的什么。它在呼吸,很慢,很稳。像心跳,又像时间在走。
阿妹站在洞口,看着那片黑,说:“阿秀在里面。”阿岩说:“在。她在门后面。”阿妹说:“你看到了?”阿岩说:“看到了。她穿着嫁衣,在门后面等我。”他伸出手,用那只年轻的手摸了一下洞口的热气,说,“我进去了。”他往里钻。洞很窄,他的肩膀卡了一下,侧过身,进去了。黑吞了他,什么都没留下。
刘二娃站在洞口,往里看。他说:“他一个人进去了?”我说:“是的。”刘二娃说:“咱们不跟?”吴忧说:“当然跟,不然找不到路了”他也蹲下来,往里钻。洞很窄,石头硌着肩膀,热气温温的,像人的体温。黑在前面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到声音,脚步声,很慢,很稳。是阿岩。他在前面走。我紧随其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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